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鲍十 的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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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剧本/我的父亲母亲  

2009-12-05 02:21:51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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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 我的父亲母亲

 

电影剧本/我的父亲母亲 - 鲍十 - 鲍十 的博客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鲍十

 

     1

 

三合屯越来越近了,我的心越来越紧。司机一句话也不说,小心翼翼地开着车。山路不怎么好走,小汽车偶尔弹跳一下,让人产生失重的感觉,心便跟着一颤。

今天早上六点,村长大爷把电话打进了我的宿舍。我一时没听出他是村长,当我听出他是村长时,也便知道了父亲的死讯。我的心一下子就乱了。今年春节我还见着了父亲,那会儿他还好好的……好好的一个人,怎么就……我总觉得这不是真的。

我赶紧给一个朋友打电话,借了一辆车,天一亮就朝三合屯赶。

小汽车来到三合屯跟前了。透过挡风玻璃已经看到了屯里朴素的房舍。

小汽车驶到了屯头,我让司机把车停下:“我到了。”

司机:“送你到家门口吧。”

我:“不用了。这么远的路,你抓紧回吧。”

司机:“那你多保重。”

我打开车门,迈出右腿:“跟你们老总说,回去我再谢他。”

小汽车开走了。我大步流星进了屯子,朝家里走去。我来到我家的院门口。我心里呼啦一亮,就像那儿撕开了一道口子。我想起了母亲:她现在怎么样?她能受得住吗?我在院外停了一瞬,走进了夹着树条障子的小院。

 

    2

 

屋门关着。

我轻轻拉开门,走进屋。屋里静悄悄的。这种情况我并不陌生,平日里母亲一个人在家,就总是这样的。

我径直进了东屋,我以为母亲会忙着什么,也许会在炕上躺着。可母亲没在这里,这使我有点儿吃惊。我又来到西屋,这里也没有她。我想母亲可能到别人家办事去了,等一会儿就会回来的。

正在这时,屋门被打开了。我以为这是母亲回来了,就迎出去。不料进来的却是村长和夏木匠。我楞了一下,一时竟没说出话来。

村长:“看见你进屯我们就过来了。”

不等我说什么,村长和夏木匠就踏拉踏拉地进了屋,并在炕沿上坐下了。

我也在地上的一只长凳上坐下来。

停了一瞬,村长说话了。说话之前,他先看了看夏木匠(似在征询他的意见),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我:“电话里没跟你细说,这不是嘛,你爸想翻盖学校,出去张罗钱,先去镇上,又去县里,折腾了好几天,回来就犯了病。”说完,村长还叹了口气。

屋里静了下来。

夏木匠:“谁也不知道他还有心脏病……偏偏嘛还赶上了一场鹅毛大雪。那雪也忒大了……”

村长轻轻咳了一声,这是制止他的意思。听他一咳,夏木匠就不再说话了。

村长:“这不是嘛,骆先生还在镇医院,寿衣也穿好了。后天吧,咱就把他接回来。你看行不行?

我知道,村长这是在跟我商量正事。我马上表了态:“就照大爷说的办吧,我没啥意见。”

村长迟疑道:“这个……还有个事跟你商量。”

我:“啥事?您说。”

村长:“你妈说,他要把你爸抬回来。”

       我:“抬回来?有啥说法吗?

村长:“有。这是老俗了,让老人再走一趟老道儿。你爸是在外头‘老’的嘛!

我:“要是这样,那就抬吧。”

村长:“我也这么想过。论情论理,都应该的。我就是觉着,现今单干了,小青年们都在外头打工,屯里缺人手啊。我都想好了,咱去两辆小四轮子……”

我已经明白村长的意思,我看他挺为难的,就说:“大爷您别担心,这话我跟我妈说。我妈……她在哪儿?”

村长叹了口气:“你真得好好劝劝她。这不是嘛,自打从医院回来,你妈就老上学校去。一去就往学校外头一坐,一坐就大半天。昨儿去了,今儿又去了。这么冷的天儿……”

夏木匠:“谁劝也不听。”

村长:“你去把她劝回来吧。”

我心里挺急:“我就去。”

我站起身走了出去。等我走出院子,村长他们也出来了。

 

    3

 

我再次穿过屯子,下了那道缓坡儿,又走过那座小桥。这时,我已经看见了学校。这里是学校的背面。学校是三间草房,已经相当几破,房墙东倒西歪,好几处地方支着木杆。这时我还没有看见母亲,她肯定在学校的前面。等我一绕过去,果然就看见了她。

母亲背对着我,坐在学校门口一堆木子上(那是引炉子用的)。她穿着父亲平常穿的蓝色棉大衣,头上包着一块半旧的围巾,双手抄在胸前,稳稳地坐在那里。

一看见母亲,我立刻加快脚步,奔过去。我一边快走一边叫:“妈!妈!”我想母亲已经听见了我的叫声和脚步声,但她并未回头。这时我来到她的身后,弯腰扶住她的肩头:“妈,我是生子!

我感觉到母亲哭了,她轻轻地抖动着肩膀,头巾也抖动着。我心里非当难过,无法克制自己,顷刻也哭了。我哽咽着:“天这么冷,妈,咱回家吧!

一时间,母亲哭得愈发厉害了,她甚至哭出了声音。我心里又热又痛。

这时,村长他们也来到了学校。他们都身穿黑衣,远远地站在雪地上,看上去木雕泥塑一般。

过了一会儿,我才将母亲搀起来。母亲满脸的泪痕:“生子啊,你爸没有了……我再也听不着你爸的念书声啦!

话说完,母亲再次哭了。

我紧紧地抓着母亲的胳膊。将她搀回了家。

 

4

 

我和母亲回到家。这时她已平静许多,但身子仍然抖抖的。

我:“妈,看你冷的,快上炕热乎热乎!

母亲没说话,我帮她脱下父亲的大衣,又扶她上了炕,还将大衣给她盖在腿上。她坐在炕头,背靠着墙,过了片刻,忽然叫我:“生子,去,上小仓房,把织布机给妈搬出来。”

我愣了一下:“搬织布机?你要织布?

母亲:“我给你爸织一块遮棺布。”

我:“都这么多年没织了,要不我去买几尺吧。再说,织布机早就坏了,还能使吗?”

母亲:“收拾收拾就能使了,去找你夏大叔,让他给收拾。”

我并不理解母亲的心思,起码是不完全理解。此刻我更担心母亲的身体,她已这么大年纪,又这了如此大的打击,我实在怕她累着:“我是说,这几天你这么累……”

母亲:“让你搬,搬就是了。”

母亲说得如此坚决,这是以前很少有的。我不敢再说什么,出了屋,来到小仓房。织布机放在仓房的角落里,陈旧自不必说,且真的已坏了,有的部件已脱落下来。

织布机立刻让我有了一种十分复杂的感觉。我沉吟片刻,把它搬出来,又拿上脱落的部件,离开家门,朝夏木匠家走去。

 

    5

 

夏木匠在三合屯当了一辈子木匠,手艺好是有名的,他也是父亲多年的朋友,在屯中他是与我家走动最多的人。

我将织布机径直扛进夏木匠家的屋子里。夏木匠已从窗户中看见了我,我开门时他正从屋里迎出来。一同迎出来的还有夏大婶,夏木匠与夏大婶都未说话,夏木匠先帮我将织布机从肩上取下来了。

夏大婶:“进东屋喝口水吧,生子。”

我:“不了,大婶,我不渴。”

夏木匠:“生子有事,不喝就不喝吧。咱上西屋吧。”说着,他帮我把织布机搬进西屋。这是他做零星木工活的地方。尽管我说了不喝水,夏大婶还是给我倒了杯水,端进来,大概想说句安慰的话,但并没有说,又出去了。

夏木匠显然知道我的来意,一进屋就扎上了黄帆布的围裙,并且拿起了木匠斧子,然后就过来查看织布机:“这织布机还真是有些年头了,别人家早就拆巴了,就你妈还留着。”

他一边说,一边开始修理织布机。用斧子在织布机上乒乒乓乓地敲打着:“看样子你妈这是非抬不可了!

我不明白夏木匠如何看出母亲的想法,看着他,等着他继续说。

夏木匠:“你妈打小就是个倔性子,谁也别想轻易劝动她。要不,这块布就不用织了。”

我:“这我不懂。”

夏木匠:“难怪你不懂,你见都没见过。这是老礼,讲究呢。光抬不行,还得喊,喊魂儿。‘老’在外头的人,怕他认不得回家的路。棺头再包块白布。现在早不兴了,都使小四轮拉。再说,也没有那么多人手,年轻人都出去了。照实说,抬不抬的,也就是个心思吧。”

他是在修理织布机的过程中说的这番话。等他断断续续把话说完,我心里也算有了谱。

 

    6

 

现在,织布机已经摆在了东屋的地上,母亲也从炕上下来了。她就像换了个人,又严肃又冷静,好像一下子攒足了精神。她拿过已经准备好的线,然后就坐在织布机前,织起了布。

屋里随即响起起了织布机的咔嗒声。声音虽不大,听起来却那么清脆,让人怦然心动。

母亲背朝着我。她的瘦削的双肩和后背,此时正随着织布机的声响在抖动,咔嗒一声,抖动一下。

 

7

 

天黑了,屋里亮了了灯。

我和母亲刚吃完晚饭,都在炕上坐着。

屋里静悄悄的。

我正在考虑怎样劝母亲放弃原来的想法。我当然理解她的心情,因此有些犹豫,我同时也认为村长和夏木匠的话有道理,这样做确实有难处。想来想去,我终于说:“妈,听村长说,你想把我爸抬回来。”

       母亲:“是。”

       我:“我是想,要不就算了,那样挺麻烦的。”

       听我这样话,母亲立刻就急了:“这是他村长说的?我不管他麻不麻烦,我就是这个要求!你爸在屯里教了四十多年书,这个事儿就这么难吗?还嫌麻烦了!你让他从头数数,这屯子里的后生哪个不是你爸的学生?”

       我:“村长他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       母亲:“我不管他啥意思,反正得抬回来。我都想好了,要是他村长有难处,我就自个张罗这件事!

       我:“村长说了,他给安排了两辆小四轮。我觉得,也是一样的。”

母亲:“那不一样!

看见母亲这个态度,我就不再往下说了。我看出来,母亲已经生气了,她真的生气了。

母亲不再说话。

又坐了片刻,母亲就下了地,又坐在织布机前。

我:“妈,今晚就别织了。”

母亲摇摇头:“那就织不完了。

她又开始织布,屋里再次响起了织布机的咔嗒声。母亲织了几下,又停下来:“你跑了这么远的道,歇着去吧……”

随即又补充道:“你还睡西屋吧。”

说完这话,母亲就不再理我了。

织布机的声音再次响起来。

 

    8

 

我来到西屋的门前。从前,这是我的房间,在我因读书离家以后,父亲便利用起来,变成了他的“书房”。

屋门是关着的。我轻轻地把门推开,进了屋。

同以前相比,这屋子并没什么变化。靠窗是一个铺炕,地上有一张三屉桌,桌上放个小书架。桌子很旧了。书架刷着黄漆,倒很新鲜。书架上高高低低地插着一些书。桌前有一只四角方凳。

几乎是下意识的,我来到了三屉桌前。我先是站着,手指抚弄着桌面,感觉凉瓦瓦的,眼睛则看着那一溜书。然后,我就坐下了,坐在了那只方凳上。开始的时候,我就那样坐着,一直看着那一溜书。

坐了一会儿,我从书架上取下了一本书,这是一本教学参考书,翻开一看,里面画着许多笔道。我把它放回去,又取出了另一本书。书上包着牛皮纸的书皮儿,还用毛笔写着书名:《十万个为什么》——字写得很饱满,也很朴拙。

我一直坐在三屉桌前,不知坐了多久,其间还到母亲房里去过一次。我知道天已经很晚了,想劝她早点休息。

我过去时母亲正专注地织布,半晌没发现我。后来我走到她跟前,她才看了我一眼:“你还没睡呀?

我:“我睡不着。”

母亲:“织布机吵着你了吧?你把两道门都关上,都关上就好了。”

我:“你也歇着吧,都这么晚了。”

母亲:“我得赶在接你爸的时候织完它,抬棺就得使了。”

我趁机问:“为啥呢?为啥非抬不可呢?

母亲停了停:“也不为啥,我就是想再陪你爸走一趟老道儿。我老想着,那样你爸就踏实了。”

母亲这话让我心头一震,半天都没说出话来。

母亲:“我再织一会儿,你先过去吧,你在这儿耽误我做活儿。”

母亲这样一说,我就只好离开了。

我重新回到西屋,在三屉桌前坐下来。

一坐下,就发现了那张照片。

这是一张一寸照片,已经很旧了。但是,父亲的形象还是清晰的。不仅如此,父亲的形象还那么动人。父亲是一副朝气蓬勃的样子,还满脸的踌躇满志。

细一看,照片上还印着两行手写的字。上一行写的是:志在四方。下一行写的是:奔赴农村教学第一线纪念。一九五七·八·二十六。

不用说,父亲就是在这一天照的这张像。

我心里一阵颤动。

我听父亲讲过,这张像是在他临来三合屯的前几天照的,他那时刚从师范学校毕业。父亲说他当年真是满怀激情。这话我一点都不怀疑。

父亲在三合屯一待就是四十多年,对此当然可以做出多种解释:说他热爱教育事业,说他喜欢这个地方,这都没有问题。但是,父亲认识了母亲,恐怕这才是最主要的……

父亲那年才二十二岁,是一挂马车把他拉到三合屯的。

这期间,织布机一直响着。渐渐的,织布机的声音变成了马蹄声。

 

    9

 

那是那年的初秋。那天天气极好,太阳特别明亮。明亮的太阳张贴在瓦蓝瓦蓝的天空,就像一张烙饼。一挂马车奔跑在秋天的山路上,车上套了三匹大马,两匹红的,一匹铁灰的。山野一片斑斓。秋风在山梁上荡来荡去,吹动着树木和即将成熟的庄稼,发出阵阵喧华。印有两道辙印的车马大道,带子一样在山间起伏。有一只老鹰在半空中飞旋着。马的浑圆饱满的身体充满了活力。下午时分,得得的马蹄声一路敲打着驶进了三合屯。

那天,屯里好多人都聚到屯头迎接父亲。母亲也在人群里。母亲穿了一件红布衫。红布衫通红通红的,这还是她娘去年给她缝的。这衣裳她可喜欢了,平时从来不穿的,今天才穿上了。

人们远远就看见了马车。人群轻轻骚动了一下,但是立刻就安静下来,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流露出一副好奇的神情,似乎也有点儿不知所措,只把目光紧盯在渐行渐近的马车上。尤其是母亲,她始终都一动不动,眨着明亮的双眼,看上去是那么沉静。

马车驶进三合屯的情形轰轰烈烈。马蹄敲击着路面,路面通通直响。马打着响鼻,马的身体湿漉漉的。

马车停住了,父亲纵身一跃,干净利落跳下马车来。当年父亲身穿制服,宽肩长腿,一身英气,母亲不禁在心里赞叹了一声。

这时村长迎到父亲跟前。村长跟父亲年级相当,只比父亲略长几岁。他搓着自己的双手,吞吞吐吐地:“啊,先生来了?……啊,先生贵姓啊?

“我姓骆,我叫骆长余……”父亲这样回答。父亲的声音又宽阔又响亮,和村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村长:“哈呀骆先生……”

父亲赶紧纠正了一句:“别叫先生,别叫先生,叫老师就行……”

站在人群里的母亲,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。她觉得这老师多有意思,又觉得这老师多帅,觉得这老师浑身有种说不出来的来西。在此之前她还从未见过这样一个男人。

恰在这时,父亲的目光无意间向母亲投过来。她发现他怔了一下。她又发现他的目光那么清澈。她心头一亮,随即热潮泳动,脸立刻红了……

这当儿村长提议父亲去看看学校。不知不觉间,他已经扯起了父亲的一只袖子。村长和父亲走到最前边,其它人都拖拖拉拉地跟在周围。只有母亲一人远远地跟在最后。

学校在屯子的另一侧。大家一路穿过了整个屯子。那时的学校还不能称为学校。因为学校还正在盖,已经盖成了大半。

工地上忙忙碌碌的。

村长和父亲在工地前还站住了。村长又搓起了双手,他一还搓手一边呵呵地笑着,笑得挺抱歉:“看这,看这!也没个现成的房子。一接到镇上的通知,立马就开始操办。看这,看这!没想到先……老师来得这么快……”

村长说到这儿,冷不丁朝工地喊了一嗓子:“小木匠,这学校再有几天能盖成啊?

只听工地上有人说:“快了快了,也就几天的事儿啦!

话音刚落,那个被称为小木匠的人已来到村长和父亲的跟前。他脸上带笑,手拎一把木匠斧子,耳朵丫上插着一截铅笔,笔尖朝后。他比村长和父亲的年龄都要小一些,隐约还带点孩子气。可是,他的举止神态,却又故意做出老成的模样,显示着是见过世面的。他还和父亲拉了一下手:“这就是先生吧?我是夏木匠,叫我小木匠就行。再有三五天,保准利利索索的。你要是没啥事儿,就过来瞅着点儿。总归你是房主家嘛!我说得对不对,村长?

村长:“看你这嘴!

这时,母亲已悄悄地离开这里向家里走去了。她先是走,走着走着就小跑起来。她跑在村街上,朴素的村庄在她眼睛里跳动。她的脚步充满弹性,跑起来就像一头健壮的小鹿。她饱满的胸脯因跑动而起伏着,长长的瓣子则在红布衫上扫来扫去。她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,既激动又忧伤……

 

    10

 

母亲一直跑到自家门前,方才放慢了脚步。可是,她心里仍然难以平静,她的饱满的胸脯仍然在剧烈地起伏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进了门。

母亲一进门,就听见她娘说:“是弟儿吧?你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我寻思要你上茅房呢!

母亲她娘就是我姥姥。姥姥眼睛坏了,是前几年的事儿。我姥爷几年前死了,姥姥夜夜都哭,哭瞎了眼睛。姥姥眼睛不好,耳朵却好。

姥姥坐在炕上,正在摸摸索索地做着针线活儿:“一大早就闹哄哄的,都说是看先生,这会儿倒没啥动静了,先生定是来了……”

这时候,母亲正在脱她那件红布衫:“他来了……”

姥姥:“这多好!咱们三合屯,总算也有了先生了!”

母亲把红布衫脱下来正仔仔细细地叠着:“不是先生,是老师!

姥姥:“那这先生……对,老师……是个啥样人?是不是个老头子?”

母亲:“是个小伙子。”

姥姥:“小伙子啊!小伙子就当上老师了?那这小伙子娶没娶媳妇呢?”

这次母亲没吱声,她打开炕梢的一只箱子,从里面拎出一个包袱来。

姥姥突然笑了,说:“看你这瞎娘!我问你,你问谁呢?

现在,母亲解门了包袱皮儿,把红布衫放在了里面几件衣服的上头,却没马上包起来,而是用手抚弄着。

姥姥又问:“那他,住在哪儿呢?”

母亲:“村政府吧。”

姥姥:“村政府,倒也行,东屋有铺炕,吃饭呢?也在村政府?

母亲:“说是吃派饭,一家吃一天,挨家轮……?”

       然后,母亲就朝织布机走过去。

       母亲刚在织布机前坐下,姥姥就说: “你又给学堂织‘红’吗?快织完了吧?”

母亲:“就完了。”

母亲一边说话,一边便织起布来,咔嗒、咔嗒的声音响起来,轻柔而又清晰,母亲当年那年轻又灵巧的手,轻快地忙碌着。母亲当年红润细嫩的脸下,充满了神圣和虔诚;那双明亮清澈的双眼,深情而执着。

姥姥谛听着母亲的动静,再没说什么。

我的家乡一直就有这个习俗,家家户户盖新房,都要在房脊的梁木上包一块红布,这叫包“红”,包“红”布家织的最好,由没出阁的闺女织出来的,那就更好。当然,织完了还要染。那年,屯里把这件事儿交给了我母亲,她又是织又是染,那个上心啊……

 

    11

 

昨天晚上,母亲就把那块布织完了。今天一吃完早饭,就把布染了。

母亲忙忙碌碌的,一趟屋里一趟屋外,满脸专心致志的神情。

忙了一阵儿之后,她双手一拎,把一块红布拎了起来。

她又把红布轻轻攥了攥,然后再抖开,晾到了屋外的障子上。

母亲染完布,又去井台打了一趟水。按说了,这本不是她每天打水的时候,她以前打水都在傍晚。

    果然,一听见水桶响,坐在里屋炕上的姥姥就不解地问:“弟儿呀,你摆弄水桶干啥?挑水去呀?往常不都是下晚儿才挑吗?

    母亲没搭理姥姥。她觉得这话没法儿对姥姥说,索性就不说了。她的心思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母亲担上水桶走出家门,没走几步就看见了工地。她一看见工地,眼睛立刻就直了。她眼睛直勾勾的,只想看见父亲,可她一直也没看见,只见那儿人来人往的,有些人还打着赤膊。

母亲未免有点失望,还以为父亲不在这里。但她并不死心。不过,她已经离工地越来越近,就不敢直勾勾地看了,她只能看一眼,再看一眼。她怕人家看出她的心事,笑话她。三眼两眼的,人已经走过工地了。她一直也没看见父亲的影儿。

母亲来到井台,这才大胆起来。她放下水桶,放下扁担,又将水桶系在井绳上,摇着辘辘把打上了第一桶水……

在做这一切的同时,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工地。她心里就像揣着一只青蛙,仔细地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人,看着那些打着赤膊的乡亲,还看见了夏木匠……突然她眼睛一亮,终于看见了那个穿制服的人。她看见他背朝自己,正跟夏木匠说话儿。她一看见他,就觉得心都不跳了。她当时正在摇第二桶水,但马上停止了摇动。她呆了不知多久,才将第二桶水摇上来。

一会儿她担起水桶,离开了井台。

满满的一担水压在肩上,她只得快走。

她脸色红扑扑的,心里有种话不出的滋味。她莫名其妙地兴奋,莫名其妙地感动,又莫名其妙地紧张。她担着水桶快走的样子,真是好看极了。当她重新经过工地时,禁不住又朝里面看了一眼,不过,这次她几乎什么也没有看见。

    母亲回到了家。她先在厨房站了一瞬,想着什么,然后就拿定主意,走到了厨房的北端。那儿放着几个装粮食的口袋,都不很满。

她掀开其中的一个,朝里看了看,从里面舀出了一些面粉,舀到一只盆里。

母亲开始和面。和着和着,从里面传来了姥姥的声音:“弟儿呀!你咋这么早就煮饭了!要送公饭是不?天儿还早着呢!急个啥?

母亲:“还早?都贴晌了。”

母亲和好面,又到菜园拔了两棵大葱,洗了洗,在菜板上切碎了。

待把这一切做完,她便涮锅点火开始做饭。

她烙了两张葱花油饼。

她又挑了一只青花瓷碗,反复洗刷,又仔细擦干,然后将饼放进碗里,再用一块蓝底儿白花儿的布头包好。

快到该吃晌饭的时候了,母亲拎着包着蓝花布的青瓷碗。来到了学校工地。工地外面放着一块长木板,长木板上已经放着几只碗。母亲把她的碗也放了上去。母亲这时再次看见了父亲,他正帮一个乡亲递东西。

母亲忽然有点慌张,放下饭碗赶紧就走了。母亲来到井台,看见陆陆续续地其他女人也来了,其中还有小孩子。他们也都把饭碗放在那块木板上,木板上很快就摆满了碗。

母亲见他们终于停了工开始吃饭。她见他们呼啦一下就拥到了木板前,捧起一只碗就到一边吃起来。她见父亲的碗是夏木匠给端的。她竭力想看清父亲端的是只什么碗,可惜太远,怎么也看不清。

工地上的人把饭吃完了,纷纷把碗送回到木板上,之后就三俩一伙地蹲到一起唠嗑儿、抽烟去了。

说起来,这在当年也算个规矩。凡是盖房这类大事,女人都沾不得边儿,她们只能远远地看,看看而已。

 

    12

 

晾在障子上的红布已经干了。母亲从工地一回来就看见了。她先把青瓷碗送进屋,就去收那块红布。母亲将红布抖了抖,一还往屋里走,一边开始叠。

母亲突然站住了。很显然,她心里有了什么想法。

母亲只站了一瞬,就转身朝院外走去。母亲显得很激动,因此走路很快。不料刚走出院子,就被人叫住了。叫住母亲的是年轻的夏木匠。夏木匠平日总是嘻嘻哈哈的,一见到母亲却总是是很腼腆:“招弟姐……

母亲一愣神儿,站下了。

夏木匠:“你要出去啊?我正想上你家呢!

母亲:“你去吧,我娘在家呢!

夏木匠:“不用找你娘,找你就行。”

母亲:“找我?干啥?

夏木匠:“找你拿‘红,啊。”

母亲呆住了,呆了半晌,才把手里那块已经叠得好好的红布猛地朝夏木匠递过去。

夏木匠有点吃惊:“你这是想送去呀?

母亲没理他,转身朝院里走来。

 

    13

 

第二天,母亲做的是小米干饭和韭菜炒鸡蛋,还切了几根咸菜条。

今天送饭时,母亲去得特别晚,她去时别人早就把饭碗在木板上摆满了。母亲把她的碗放到了紧边儿上。母亲当然是有意去晚的,她就是要把自己的碗放到这儿。

因为母亲去得晚,所以很快就开饭了。

母亲这时刚刚站在井台上,母亲的双眼紧紧盯着那只青瓷碗,可是人多手杂,几乎眨眼之间,木板上的碗就都不见了,根本没看见她的碗被谁端去了。

母亲精精心心送了好几天公饭,一直不知道父亲吃没吃上……

 

    14

 

房子上梁是次日上午。这天吃完早饭,母亲就来到了井台,这次她没挑水桶,而是端了一只盆,盆里装了几件衣服。她在井台洗起衣服来。她一边洗衣服一还远远地看着工地。她看见了村长、夏木匠,也看见了父亲……

她看见工地上今天特别热闹,乱哄哄的,人们走过来走过去。她突然看见许多人一起把一根木头高高地举起来,木头的中间包着一块红布,她还听见夏木匠唱起了喜歌:

 

大梁好比檀香木,

二梁好比木檀香,

三梁好比一条龙,

摇头晃尾空中行,

行到空中它不动,

单等亲朋来上红。

左边修的金银库,

右边修的万石仓,

金银库里金银满,

万石仓里把粮装。

今日咱把学堂盖,

庄稼子弟作文章。

……

 

她听见工地上传来来一阵欢呼,她看见那块“红”高高地悬了起来,那“红”鲜亮鲜亮的……

 

    15

 

房子盖好了,学校就开学了。

大清早,屯里的孩子就朝学校走去。母亲看见了,心里有种抑制不住的兴奋。她又穿上那件红布衫,脚步匆匆地也到学校来了。可惜她来得晚了点儿,这时学校已开始上课了。

母亲远远就听见了从学校传出来的念书声,不由放慢了脚步。

先是一个人的声音:“读书识字……念!

随后是许多人的声音:“读书识字!

接着又是一个人的声音:“多长见识……念!

随后是许多人的声音:“多长见识!

接着还是一个人的声音:“能写会算……念!

随后还是许多人的声音:“能写会算!

接着又是一个人的声音:“是件好事……念!

随后又是许多人的声音:“是件好事”

母亲听出来,凡是一个人说话时,那声音都清晰而厚重,而许多人一起说时,则像喊叫一般。

这时候,母亲来到了学校的大门口。她不免有点惊讶,她见这儿已经聚了一些人。他们有的蹲在窗户底下,有的就在院子里站着,有的抽着旱烟袋,都在静静地听从屋里传出来的声音。

母亲在人群外面站住了。她又听见了教室里传出来的声音。她先听见那个人的声音说:“现在咱们完整地念一遍。大家一起念。读书识字……念!

教室里再次响起了喊叫似的念书声:

 

“读书识字,

多长见识,

能写会算,

是件好事……”

 

 

母亲听着,她听得那么专注、痴迷,听得心里直痒,听得她都要哭了。

这期间,还有一些新的人不断地走过来,每来一个人,都静悄悄地一站,听着里面的念书声。

大家听着听着,念书声突然停下来。停了一瞬之后,便听父亲说:“现在下课。”

父亲声音刚落,学生们就从教室跑了出东。学生一出来,院子里立刻就乱了。

接着父亲也出来了。父亲怔了一下,显然这是看见了听课的乡亲们的缘故。父亲很快就看见了母亲,不知有意还是无意,他的目光在母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
不过,这次母亲却低下了头。

院子里乱哄哄的,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。

 

16

 

父亲和母亲到底有了相遇的机会。

那一天,母亲到草甸子去采韭菜花儿。

这时正是九月,山野和田地一片绿。下午时分,艳阳还颇为热烈。天空格外高格外蓝,使山野的一切都愈发清新。只有初秋的风微微地吹着,吹得草甸子的绿草轻轻摇动,吹得母亲的衣襟一起一落……

母亲寻寻觅觅,偶尔一抬头时,突然看见从远处来了一拨人,他们连跑带跳,连滚带爬,连喊带叫,看上去就像一股旋风,直向山坡下的草甸子刮过来。这拨人越滚越近,细一看,竟是念书的孩子们。

母亲心头猛地一跳:有学生必有老师。

母亲红着脸,心却沉静下来,她装作什么也没看见,继续採她的韭菜花儿。

父亲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。他步履从容,知道这是孩子们的天地,他不管不问,任他们疯跑。此时此刻,就连他自己,也有一种心旷神怡之感。天这么高这么蓝,地这么远这么新鲜,阳光这么明亮这么没遮没拦,还有初秋的微风轻轻地吹着,真是浑身上下都自在都舒服呀!

父亲很快就看见了母亲。他看见母亲时,母亲正被孩子们围在中间说着什么话。然而孩子们很快就散走了。马上又剩下了她一个人。

母亲这时已经十分慌乱,感觉心就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。她弯着腰,装出一副寻寻觅觅的样子,却早对眼前的韭菜花视而不见了。她听见父亲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响。这时她才直起腰来,将目光朝他迎去,她的目光既大胆又羞怯,就像一泓激荡的湖水。然后,便快步走开了。

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儿,父亲几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,不过,他已经认出她是谁了。他有点惊讶,微微一怔。

母亲毕竟有点心慌,走开时忘了地上的篮子。她走出好几步,突然听见他叫了她一声:“哎!

她一怔,回过头,才见他手里提着自己的篮子,正朝自己跟前走。她急忙迎向他,伸手接过了篮子,立刻就慌慌地走了。

这时候,有几个学生朝父亲迎过去,他便问他们:“她是谁呀?

一个学生:“她是老田家的招弟。”

另一个则马上对着母亲的背影喊起来:“招弟姐,我们老师问你呢!

母亲却走得更快了。

 

    17

 

那时候,母亲每天都去要听父亲的念书声。一天不听就像生活里少了些什么。当然,她只是悄悄去听,只能在大街上听。自打学校开学,母亲就从未放弃过在学校门前经过的机会,而去井台打水,是最好的方式之一。

母亲一出屯头,便听见了学校的念书声。她听见一个人在念:“……春天来了。春风吹化了冰雪,吹绿了草地。农民在种庄稼,牛在耕田……”

这时候,母亲已经来到了学校的门前,那个人还在往下念:“……大雁飞来了,青蛙结束了冬眠,小无子在惊喜喜地喳喳叫……”

现在,母亲已经在学校门前站住了,那人接着往下念:“……春天是播种的季节,万物都在生长,充满了勃勃的生机,我们的心情也跟万物一样,充满了新的希望,充满了新的理想……”

母亲当然知道,这书是谁念的。她已经听得入了迷。直到念书声停下了,她还在那儿站着。

母亲还沉浸在父亲的念书声里,学校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了。

母亲这才缓过神来。

母亲刚想走,又见父亲走了出来。母亲顿时一阵心慌,这才快步离开学校,朝井台走去。这时母亲心里十分复杂谁,她当然想多看他几眼,可又不能多看,她不好意思啊!

母亲开始打水。母亲打水时,父亲还在教室门口站着。母亲发现了这一点。母亲还发现,父亲不仅在那儿站着,他还朝她这看呐!母亲不知道父亲看什么,也不知他为什么要看她。在父亲的目光的注视下,母亲浑身都觉得不自在,心里热烘烘的。

母亲刚把水桶在井绳上系好,正往井里放时,眼睛立刻一亮。她见父亲也向井台走来,而且担着水桶。

那一刻,甭提母亲心多慌啦。

母亲说不上哪来的勇气,还脱口说了一句话:“你也来打水啊!

与其说是一句话,听起来倒更像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
父亲:“是……是呀。”

母亲因为心慌,摇起辘轳把来便有点吃力。

父亲:“我来帮你打吧。”

母亲急忙地:“不用不用我能行!

父亲对母视充满关切,大概也有点好奇:“我老看你打水。别人家都是男人阿,你家怎么……”

这时母亲正往井下放空桶,她要打第二桶水了。听了父亲的话,她一时那么感动,她听出了父亲的关切,她觉得这人心眼多好。

母亲:“我家没个男人,我爹……他死了。”

父亲心一惊:“是吗?那……”

没等父亲把话说完,突然听见学生朝他喊:“骆老师,生字写完了,我们还干啥?

父亲朝学校那边一看,见学生们已经出了教室,正挤在校门口朝这还看。

母亲和父亲都有点儿慌张。

忙乱中父亲喊道:“别吵吵!等我打完这担水,回来再说!

这时候,母亲已经打上了第二桶水,她迅速解下了井绳,担上水桶,赶紧走了。

父亲看着母亲的背影,心中似有所动。然后,也很快离开井台,向学校走去。

 

    18

 

打水回来以后,母亲突然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。她不光是感动,还特别幸福。她反反复复地回想父亲说过的那几句话,她的聪明而敏感的心告新她,父亲是个好人。她看出他心是善的,还看出他有多诚实。

母亲盼望第二天再去打水。

一到打水的时间,她立刻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儿,担上水桶就出了家门。

母亲来到了井台不多久,父亲就来了。

父亲朝母亲笑了笑。

母亲打完了水,突然大胆地说:“听人说,你家在县里住……”

父亲:“是呀。”

母亲:“那咋上咱三合屯来了?

父亲:“……”

母亲:“你在这儿能待惯吗?

父亲想了想:“这个……慢慢就惯了吧。”

母亲不再说啥,担起水桶,走了。

 

    19

 

明天该轮到父亲到母亲家吃派饭了。

母亲对此早已心中有数。实际上,她一直都在留意父亲的“动向”。今天一早,她就有意到街上去了好几次。她又是倒灰又是扫院子,总之还要找点儿借口。后来她终于看见了父亲。她见父亲被邻居毛嫂领着,走进了毛家的院门。父亲也看见了她。不过,父亲和母亲未是说话。他们只是相互看了一眼。

母亲进屋后,姥姥对她话:“差点儿忘了跟你说。东屋你毛嫂昨个儿过来了,她说今儿先生……”

母亲:“不叫先生,叫老师。”

姥姥:“对,叫老师……她说老师今儿轮到她家吃饭了。”母亲一听是这,就放心了。

母亲:“我知道。”

姥姥:“你知道?你咋知道的?

母亲:“我估摸的啊!

姥姥:“你估摸的?你咋估摸得这么准?

母亲:“前天是张婶儿家,昨天是李叔家,今天不是毛嫂家了嘛!

姥姥:“你倒挺能估摸的!……”

下午,母亲又去打水。走过学校时,她又听见了父亲的念书声。不过,这次父亲并不是在念,而是在讲。

父亲:“现在我有六棒苞米,李财又送来两棒儿,王芝又拿来了一棒儿,同学们想想,我手里这会儿是几棒苞米?

静了一瞬。

一个男孩儿:“九棒儿!

许多孩子一哄声儿地:“九棒儿!老师手里有九棒苞米了!

父亲:“同学们说的对。现在我有九棒苞米了。同学们看黑板。这是我手里的六棒苞米,现在再加上二棒儿,最后再加上一棒儿,最后等于几呢?大家一齐说。”

同学们立刻齐声地:“等于——九!

母亲听到这儿,就不再往下听了。母亲来到井台,动手打水。今天父亲来晚了。母亲都打完水了,父亲还没来,母亲有意磨蹭了一会儿,父亲才来了。

父亲几乎是跑来的。

母亲看了父亲一眼,低下头:“明个儿,轮到在我家吃饭了……”一边说一边担起了水桶。

 

    20

 

第二天一大早,母亲就起来了,当时天还没亮。母亲心里有事儿呀!母亲蹑手蹑脚地起了身,她知道天还早,不想惊动姥姥。可是,母亲刚伸手拿衣服,姥姥就发了话:“这么早就起来了?天还早着哪!看你这一晚,翻身打滚的,折腾我一宿都没睡好。”

母亲知道现在挺早的,一时也有些犹豫,可她最终还是打定了主意。她借着微曦的晨光,三下两下就把衣服穿好了。

母亲出了屋门,发现天真是早着呐。母亲看了看清晨的天空,看了看一片清白的村庄……之后,便重新回到屋里,回到了厨房。

她决定还给父亲烙葱花油饼,外加韭菜炒鸡蛋。

一经决定,先要准备东西,她舀了白面,拿了鸡蛋,又去菜园割了韭菜拔了葱。她先和了面,放面盆里醒着。接着便剥葱洗韭菜,洗完又切了。最后再把鸡蛋一打……做完这些之后,她朝门外看了一眼。

她这是在看时间——她家没有钟表,只能看天色。

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,就涮锅点火。她先炒了菜,接着就动手擀饼,擀了又烙,烙了一张产出一张,产出来的饼都放在青瓷碗里,最后把青瓷碗往锅里一放,再盖上锅盖。

在做这一切的时候,母亲始终双唇紧闭,面容严肃而又认真。

这一切都做完了,母亲轻轻地吐了一口气。

她估摸父亲就要来了,人便站在外屋门口,眼睛看着大街。

父亲向母亲家走过来时,母亲正在那儿站着。屋门敞开着。她站在这儿就像站在一张画儿里一样,门框是画的边缘,她就是画上的人物。

在朦胧而清白的晨光里,这张画模糊而又真切。

父亲看见母亲时,就是这个印象。

父亲刚来到院外,母亲就迎了出来。母亲并未说话,只是看找父亲。

父亲进了院。

这时候,姥姥也起来了,她正在屋里认真谛听,伸长了脖子,头一动不动。

父亲刚一进门,姥姥的声音就从里屋传出来:“弟儿呀,老师来了吧?

母亲:“来了。”

姥姥:“我就话嘛,不是你的脚步声嘛!快让老师进屋来,进屋让我看看,看看他啥样儿?

父亲又进了里屋,母亲也跟着进来。

姥姥一边说话,一边将身体挪动了几下,挪到了炕沿前。她一手扶着炕沿(生怕从炕上掉下来),一手凭空伸着,并且轻轻划动着:“孩子,你过来,快过来,让我看看你……”

父亲一时有点不知所措。

母话:“我娘眼睛坏了。”

父亲这才走过去。姥姥触摸到他的身体:“这孩子,这么高!你坐下,你坐下呀!

父亲在炕沿上坐下,将脸对着姥姥。姥姥便抖着手,在父亲脸上触摸起来:“真是个好小伙子!一看就是个好小伙子!看这脸,看这腮帮子!看这耳垂!看这鼻梁骨!看这厚嘴唇子……”

姥姥说着摸着,突然笑了:“你这么个好小伙子!你就娶我家招弟儿当媳妇吧!

父亲当时就红了脸。

母亲没有看到这个情景,她已经到厨房来了,她搬来桌子,端来菜,又端来葱花油饼,又拿来筷子:“上炕吃饭吧。”

父亲脱了鞋,上了炕。

母亲一直在看着父亲,也在看着青瓷碗,心中若有所思。

父亲拿起了筷子。他对青瓷碗并没什么感觉。很显然,他并不认识这只碗。

父亲又把筷子放下了:“大婶儿……一块吃吧。”

母亲:“你是客,你先吃。”

姥姥一直谛听着,这时点点头。

父亲重新拿起了筷子。

母亲走过去,故意把青瓷碗朝父亲推了推。父亲仍然没有反应,母亲注意到了这一点。

父亲开始吃饭。

姥姥:“家里多久没有男人吃饭啦!吃得多香,听着就香!

父亲吃着葱花儿油姘。

母亲突然地:“你认得我家的碗不?就是这个青花儿的……”

父亲有点儿疑惑,不由端起青瓷碗看了看:“不认得。”

姥姥一听母亲的话,立刻就笑了:“这可真是瞎了招弟儿一片心了。盖学校吃公饭,她调着样儿做好的,就指望你吃呢!你是老师呀……就用这碗送去的。”

父亲听了姥姥的话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,随即道:“你说吃公饭啊?这碗我还真使过。”

母亲:“你使过?

父亲:“我说嘛,有点眼熟嘛!

母亲:“碗里的饭,你也吃了?

父亲:“吃了,吃了。”

母亲看着父亲:“你吃了,那你说,你都吃啥了?

父亲大概没想到母亲会这么问,父亲立刻就慌了,不知道怎么好了。

母亲意识到了这一点:“我告诉你吧!我头一天送的葱花油饼,第二天送的小米干饭和韭菜炒鸡蛋,第三天送的是蘑菇馅儿蒸饺儿……”

父亲怔怔地看着母亲。

母亲已经看出来了,她是从父亲的神态上看出来的,看出来父亲并没吃过。

母亲:“等下次吧,下次你再来吃派饭,我就给你蒸蘑菇馅儿饺子。”

 

    21

 

有一天,父亲到镇上去了一趟。头天晚上,村长给父亲捎了个信儿,让他到镇上的中心学校去开会。开完会以后天还早,父亲便到供销社去了一趟,想给学生要些本子回来。买完本子后,他又在里面转了一会儿。在转到卖妇女用品的柜台时,突然看见了一只镀着银光的发卡,就买了下来。

当然是给母亲买的。

父亲还想马上就把发卡送给母亲,为此他还专门到井台去了一趟。无奈这时已经过了打水的时间,就只好等到第二天了。

发卡被父亲装在了裤兜里。因此,第二天上课时,他就总是是时不时将手伸这裤兜去摸一摸。并且,他这天还比母亲早一步就来到井台。

父亲一边打水,一还朝屯里张望着。他打完了第一桶水,母亲也走过来了。

母亲也早早就看见了父亲。一看见父亲,不知不觉就加快了脚步。母亲来到井台跟前时,父亲正在打第二桶水。

母亲站在井台下边,看着父亲打水:“你昨儿上镇去了?

父亲:“是呀。你咋知道?

母亲:“我看见了。”

父亲已经把第二桶水打上来了。他解着井绳:“我开会去了……我还买了个发卡子。”

母亲:“发卡子?

父亲解下了井绳,腾出了手,把发卡掏出来,用手掌托着:“你看。”

母亲看着发卡,知道这准是给她买的了,便红了脸。不过,她却什么也没说。

父亲:“你要是喜欢,就给你吧。”

母亲仍然不说话,看着发卡。看着看着,便突然伸出手,一把将发卡抓到了自己的手里。动作是那样快,快得像抢似的。而且,她甚至都没再看,就迅速揣进了衣兜。

父亲也没再说什么,他抓起了扁担,担上了水桶,走了。

母亲看着父亲的背影,一直看到父亲走进学校。

 

    22

 

母亲回到家,把水倒进水缸后,立刻就把发卡拿出来。她又来到镜子跟前,把发卡戴在头上,对着镜子左照右照,心里充满了喜悦,几乎忘情了。

姥姥不知母亲在干什么,问:“弟儿,你鼓鼓捣捣地干啥呢?

母亲这才缓过神儿来,急忙地:“我没干啥。”

母亲一边说,一边把发卡取下来了。然后,她又拿过包袱,把发卡放进了包袱里。

 

    23

 

冬天了。

一阵一阵北风刮过来,一场一场大雪落下来,天地间陡然有了一种凛烈的感觉。

世界是银白的了。

母亲穿上了一件蓝底儿白花儿的小棉袄。

这会儿,母亲正顺着大路往三合屯走。她今天上镇上去了,胳膊上挎着一只小篮子。

母亲远远地走过来,脚步轻轻快快的,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,一看心里就特别愉快。

三合屯就在眼前了。

母亲走进了屯子。

母亲这了屯子又进了院,最终拉开屋门进了外屋。

母亲一进屋姥姥就知道了:“弟儿你回来了?你都买了些啥?快进来,让我看看!

母亲走进里屋,笑吟吟地把小篮子往姥姥跟前一放,姥姥就把手伸进了篮子里。姥姥摸摸索索地,不时还把手伸到鼻子下透闻一闻:“嗬,你打了清酱(即酱油)了,还打了醋了,你还割了一块冻肉……”

    就在姥姥自顾自说话的当儿,母亲已悄悄地担起水桶,走出屋门。

现在,母亲已经走到了学校。走到学校时,她自然又放慢了脚步。听着念书声。

母亲来到了井台。

就像约好了似的,母亲刚到不多会儿,父亲就从学校出来了。母亲看见父亲,马上会心地一笑。

父亲来了,站在井台下。

母亲:“又快轮到上我家吃饭了。还差一家了。”

父亲笑了笑:“……我正等着呢,等着吃蘑菇馅蒸饺儿呢!

母亲低了低头,又抬起来:“我把肉都割回来了。”

父亲:“那蘑菇呢?这大冬天儿,你可上哪採蘑菇呢电影剧本/我的父亲母亲 - 鲍十 - 鲍十 的博客电影剧本/我的父亲母亲 - 鲍十 - 鲍十 的博客电影剧本/我的父亲母亲 - 鲍十 - 鲍十 的博客?

母亲:“干蘑菇呀!秋天採的,一面袋子呢!拿水一泡就行了。”

这时,母亲摇着水。两人就有一瞬没说话。

父亲:“可是,学校这就放寒假了呀!

母亲是聪明的:“噢,放到啥时候?

父亲:“放到开春儿呢!三月一号呢!

母亲:“那你就得回家吧?

父亲:“是呀!我就怕……吃不上蘑菇馅蒸饺儿了。”

母亲不由着急了:“那你啥时候放?

父亲:“明天呀!明天就放了。”

母亲“哎呀”了一声,特别失望,脸都急红了:“那……那你就晚一天再放吧!晚一天再放不行吗?

父亲笑了一下:“看你急的。跟你说笑话呢!还有四天才放呢!

母亲听了这话,这才放了心。母亲有点嗔怪父亲,他吓了她一跳。母亲又觉得挺甜蜜,觉得父亲怪有意思的。

母亲回到家,先把水倒进了水缸,接着就舀了一盆清水,把蘑菇泡上了。

母亲忙忙碌碌的,可是,她老是忍不住想笑。

 

    24

 

不料想,第二天突然出了变故:母亲又去打水时,看见学校来了一个人。

这是一个中年男子,城里人打扮。他先进了学校的院子,接着又敲了敲教室的门,把父亲叫了出来。父亲似乎并不认识这个人,他怔了一下。

那人对父亲话着什么,说完了,父亲便接着说。父亲好像挺激动,有两句话声音挺大,这声音随风过来,母亲也听见了。只是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。

那人摆了一摆手。

父亲返回了教室。

那人被关在了教室外面。父亲刚进教室没多久,就见学生们都出来了。学生一出来,就往屯里跑去,似乎是放学了。之后父亲也出来了,他先是锁了门,然后就领着那个人进屯去了。

母亲看见这个情景,就知道父亲今天不能来打水了。打完水以后,她便先自回家去了。母亲一边走,心里一边疑疑惑惑的,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也不知道父亲何故那么激动。

到家后,母亲便一直心神不定。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,后来干脆就上村政府来了。刚开始,她走得很快,快到村政府时,却不由慢下来了。她似乎有点犹豫,不知该不该去。

母亲来到村政府门外,再次停住了脚步。她心里一时没了主意,不知自己该不该进去。正犹豫间,村长从门里出来了。没等村长说话,母亲反应挺快:“老师明天该上我家吃饭了,我想跟他说一声。”

村长表情有点怪,他咧了咧嘴:“吃饭哪?我跟他说。”

母亲:“那他……能来吃吗?

村长:“能来能来。不来他上哪吃去?

母亲听了这话,才稍许放了些心,便离开村政府,回了家。

到家之后,她就开始剁饺子馅儿。她先把昨天泡在盆里的干蘑菇捞出来,攥干,剁了,放进一只盆里,又把那块肉剁了,放进了另一只盆里,接着又切了葱花。她并没把它们拌在一起,她要等明早儿再拌。

 

25

 

第二天,母亲起得比上一次还要早。

母亲起来时姥姥曾经翻了一下身,不过并未说话。母亲看了姥姥一眼,将动作放得更轻些,来到了厨房。

母亲来到厨房后点着了煤油灯,煤油灯的灯火呼啦呼啦的,微弱的亮光照在母亲失神的脸上。

母亲将煤油灯在锅台的一角放好后,立刻就忙碌起来。她和了面,拌了馅,又铺好蒸笼,点燃了灶膛……

母亲在做这些时,脸上就没有失神的感觉了,只有专注和平静。

天渐渐亮了。

这时候,母亲已经蒸好了蒸饺儿。她已将灶膛里的火弄小了,锅盖却还盖着。之后,她便进了里屋,拿来包袱,从包袱里取出了那只发卡。

母亲戴好发卡,走出里屋,等着父亲过来吃饭。

母亲等了一会儿,期间还剥了蒜,倒好酱油和醋。又到外边去了两次,都没见到父亲的影儿,直到第三次出来,才看见父亲站在院门那儿。

母亲料想父亲肯定会进来,她就在屋门跟前站住了。可是父亲并没再往院里走,就站在院门那儿,向母亲招着手。

母亲不知何故,这才走过去。

母亲走到大门口,看着父亲。

父亲:“我来跟你说一声,我要走了。”

母亲心里一沉:“走?不是还有好几天,才放寒假吗?

父亲:“我回去……有点儿事儿。”

母亲:“啥事儿这么急?

父亲又停了一下:“也不是啥大事儿。”

母亲:“我都看见了。是他叫你回去的?

父亲:“是他。”

母亲:“他是谁呀?

父亲停了一下:“我也不认识他”。

母亲:“不认识找你干啥?你别蒙我,到底啥事?

父亲想了想:“真不是啥大事儿。他们有事想问问我。问完了就没事儿了。”

父亲把话说得挺轻松,心里却并不轻松。

母亲:“在这儿问问不就行了?

父亲:“他自个儿做不了主。”

母亲相信了父亲的话:“那你……还回来吧?

父亲:“回来呀!

母亲:“那你还急啥?你就吃了饭再走嘛!”

父亲:“可他……正在屯头等我呢!

母亲:“那就招呼他一块儿吃呗!……你先进屋,我去招呼。”

母亲说着要走。

父亲赶紧地:“那……还是我去,我去招呼吧。”

母亲犹豫了一下。

父亲看着母亲:“你戴这个发卡挺好看的。”

母亲脸一红,伸手在发卡上摸了一下。

父亲:“我走了,招弟……”

父亲已经在说告别的话,母亲居然没听出来:“那你快点儿回来。”

父亲走了。

母亲回到屋里,马上就开始搬桌子端碗。

 

    26

 

这时候,父亲脚步匆匆,已经来到屯头。

屯头静悄悄的,那儿站立着村长和几个乡亲,其中有人是恰巧碰上的,有的还拿着拾粪的叉子和装粪的筐。

此外还有一挂马车,那个人坐在车上。

父亲走过来时,有个人正问村长:“先生咋走了?

这人问话时,大家都看着村长,很明显,他们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儿。

父亲来到了人群跟前。

村长:“他都着急了,怕赶不上班车。”

父亲:“我还没跟学生说,待会你去说一声吧。”

父亲一边说,一边向马车那边走。

村长:“要是有空闲,就过来看看吧!!

父亲上了车,车走了。

有人问:“到底咋回事儿?

村长叹了一口气:“说是让他当个右派……”

那人又问:“啥叫右派啊?”

村长:“这都是城里人的事儿,我也没整明白。”

过一会儿,村长和乡亲们就散开了,有的接着拾粪,有的往屯里走去。

 

    27

 

母亲等了一会儿,还不见父亲回来。她就再次来到院门口。来到院门口时,正巧村长从这儿经过。母亲是知情理的,她跟村长打了声招呼:“老孟大哥,早呢!

村长:“唉!送老师去啦。”

母亲:“啥?他走啦?

村长:“走啦!刚走。”

母亲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她二话不说,赶紧回了屋。然后迅速揭开了锅盖拣了一碗蒸饺儿,还拿了一双筷子,顺手用头巾一包,拎上就往外跑。

母亲跑到屯头,屯头空空荡荡。

母亲又跑到屯外,仍然不见父亲和马车的影儿。

母亲跑着跑着,跑到一条小路的叉口。这是一条捷径。母亲想都没想便拐上了这条小路。

小路虽然是捷径,却很崎岖,又布着积雪.,走起来一呲一滑。母亲顾不得这些,她只是往前快走。实际上,她是连跑带走。

母亲跑到半山腰了,这才看见了马车,也看见了父亲。她脚步不停,接着往前跑去。她很快就跑到了山顶,她一看,马车已经落在她的身后了。

就在这时候,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:母亲的脚下滑了一下,立刻摔了个跟头。在她摔倒的同时,把装着饺子的青瓷碗也摔了出去。

青瓷碗一声脆响。

母亲顾不得身上的疼痛,她也没觉得疼痛,她爬起来就去看青瓷碗。她看见青瓷碗已摔破了。青瓷碗摔在一块裸露的山石上,摔成了三块儿。碗里的蒸饺则滚在一边,沾满了土。

母亲看着青瓷碗。她看着看着,便一屁股做在地上,哭了。她用双手抱住双腿,将脸伏在膝盖上。

她哭得那么委屈,那么伤心。

母亲的心地那么单纯,那么朴素,简直就像个孩子。母亲那年只有十八岁,从某种意义上说,还真的像个孩子。

就在这时候,马车缓缓跑了过去。

母亲不知自己坐在那儿哭了多长时间。她并不是放声大哭,她哭得几乎没有声音,只是肩膀在不停地抖动。后来她不哭了,她也觉得冷了,她就回来了。

母亲抽泣着站起来,还将那只碎了三块儿的青瓷碗拾到篮子里,失魂落魄地回了屯。

 

    28

 

母亲进了屯子,可她并没有回家,她来到了学校。

她在学校门外站住了。

学校锁着用。

院子里有几个学生,显然是来上学的,都带着书包。他们有的在那玩耍,有的扒着门缝儿往教室里看着。

响了半年的念书声,天籁一般的念书声,如今停下了,母亲心里是那么空,那么乱,她不知念书声什么时候才能再响起来……

母亲就那么站着,静静的。

 

29

 

母亲回到了家。她先把头上的发卡摘下来放进了包袱,然后就在炕沿上坐下了。

姥姥坐在炕上,她一直在谛听母亲的动静。很显然,她已经知道了很多。她本来不想说话的,可实在憋不住,还是说了:“弟儿,咱吃饭吧。”

母亲并不想吃饭,她正在呆呆地看着放在那里的饭菜。可是,听了姥姥的话,她还是站起来。

她一站起来,禁不住又哭了。

 

30

 

现在,母亲和姥姥吃完了饭。她又收拾了碗筷,然后,就坐在织布机前,开始织布。

听见织布机的响声,姥姥问母亲:“弟儿,你又织啥?

母亲:“来头老周家不是求我织块布吗?你忘了?

姥姥“哦”了一声,她坐起来了。

以后的几天,母亲一直都坐在织布机器前,织她的布。

 

     31

 

有一天,母亲正在织布时,突然听见街上传来了吆喝声:“锔缸锔锅锔盆锔碗来!

母亲似乎没听清,便认起真又听了一遍。

“锔缸锔锅锔盆锔碗来!

母亲这下听清了。她一点也没犹豫,马上推开门跑到院子里。她看见了那个在街上边走边吆喝的老人,她朝他叫道:“大爷,您等会儿!

老人停下来,慢慢转过头,看见了母亲,他高声地:“闺女,你锔来西呀?

母亲:“我要锔一个碗!

老人朝母亲走过来,边走边说:“锔碗哪?拿来,拿来吧!

母亲:“这大冷的天儿,您进屋来锔吧。”

母亲把老人领进屋。

刚进外屋,老人就说:“我就在这儿吧,这就挺好的了。”

老人一边说话,一还拿出自带的马扎子,打开了,坐下来:“锔个啥样的碗,给俺拿来吧。”

里屋传来了姥姥的话:“弟儿你干啥呢?这是谁来了?耳音这么生。”

母亲去取青瓷碗:“锔盆锔碗儿的。”

姥姥:“要锔青瓷碗对不对?都七裂八半的,还锔它干啥?”

母亲根本不听姥姥的话,已经把碗拿来了。老人正在往腿上垫帆布。母亲把青瓷碗递给他。老人一看见碗,立刻就嘬起了嘴,还一连声地:“哎哟哟,这碗……”

母亲:“大爷,您锔不上?

老人:“锔是锔得上啊。”

母亲:“那您就锔。”

老人:“我可是照钉儿收钱,锔个碗可比买个碗都贵啦!

姥姥听见了:“弟儿啊!那就别锔啦!

老人:“我说也是。看你闺女心眼儿好,我才这么说。要说这挣钱的事儿,可没有往外推的。”

母亲:“你锔吧,大爷,多少钱我都给您。”

老人这才拿出工具锔起来。他扑啦啦、扑啦啦地钻着眼儿:“闺女,这碗就这么金贵?花这么多钱也锔?

母亲怔了一下,没回答。

老人:“是祖上传下来的吧?

母亲:“不是。”

老人:“这我就不明白了。他一边说话,一边停下来,朝母亲一笑,神神秘秘地:“要不就是……这碗有人使过?

母亲红了脸。

老人:“你还想让他使?

母亲的脸更红了。

老人为自己猜到这个秘密而高兴,他得意地笑起来:“那你瞧好吧,我保证把它锔得滴水不漏。”

老人把碗锔好了,他将碗托起来,先自端详了一会儿:“瞧见了吧,闺女,就跟好碗一样了,一个钉儿五分钱,一共十二个钉儿,就给五毛钱吧。”

老人把碗放在了锅台上。母亲赶紧给老人拿了钱。老人收拾着自己的来西,收拾完了,还朝母亲眨了眨眼睛,这才走了。

母亲把青瓷碗轻轻地拿起来,放到了碗橱里。放好了,看了一眼。

青瓷碗放着幽幽的光,像油画里的静物。

“锔缸锔锅锔盆锔碗来!

街上又响起了老人的吆喝声,渐渐远了。

 

32

 

时间一天一天过去……

这些天,母亲一直在替别人家织布。

母亲织布时,姥姥则在炕上做针线。

屋里总是响着织布机的咔嗒声。

有一天,母亲正在织布,织着织着,她突然听见了什么声音,似乎就是读书的声音……她立即呆住了。接着,她就往门外跑去。

母亲的举动把姥姥吓了一跳:“弟儿,你慌啥?

母亲根本没听清姥姥的话,已经跑出了院门。

母亲一直来到了学校的门前,这才冷静下来。根本就没有什么念书声。不用说念书声,连个人影儿都没有。

母亲在学校前边站住了,看着学校。

学校仍旧锁着门。

学校的窗上糊着窗纸。

有的窗纸已里破了,正在风里“呼哒”。

母亲回到家,迅速地戴上了围巾和手套,随即就向门外走。

姥姥听见她的动静:“弟儿,干啥去?

母亲:“我有点儿事儿。”

母亲出了家门又出了屯子,走上了通往镇上的大路。当时已是下午,路上没有一个人一辆车,空空荡荡的。

母亲走得飞快,像跑似的。不一会儿,就走得浑身热烘烘的,脸色也红扑扑的。她红扑扑的脸上,看上去那么坚毅和执拗,一副不顾一切的样子。

母亲一到镇上就直奔供销社。当时已是快吃晚饭的时间,供销社即将关门了。母亲直奔买窗纸的柜台。以前她在这儿买过窗纸,知道它的位置。

售货员正在换她下工作服。

母亲急急地:“我买十张窗户纸。”

售货员:“这就下班了,明天再来吧。”

母亲一下子愣了。

售货员看了母亲一眼,大概是什么打动了她,她才改了主意:“拿钱吧。”

母亲拿出钱,钱是一个卷完。母亲把卷儿展开,递给售货员。

售货员已经把窗纸放在了柜台上,母亲将纸一拿,转身就走。

那天,母亲从镇上回到三合屯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母亲却一点也不害怕。母亲进屯后并没回家,而是直接找到了村长。村长似乎有点儿吃惊。

村长:“招弟,有事儿?

母亲:“我来拿学校的钥匙。”

村长:“拿钥匙?干啥?

村长打量着母亲,发现了她胳肢窝下夹着的窗纸。

村长:“哪来的这么多窗户纸?

母亲:“买的。”

村长:“刚买的?在镇上?

母亲点点头。

停了一下,村长:“老师他不能回来了。”

母亲:“为啥不能?

村长:“他犯了错儿了。”

母亲:“他犯了啥错儿?

村长:“这个……我还不知道。反正是跟教书有关联。”

母亲:“我不信他犯错儿。他跟我说了,开了春儿,他就回来。”

村长:“他是宽你的心吧?依我看,难了。要不,乐意糊你就糊吧!反正还得来新老师,到时候也得糊。”

村长愁眉苦脸,站起身到挂在墙上的一只小篮子里拿了钥匙,递给母亲。

 

    33

 

第二天吃完早饭,母亲就开始打糨子。打糨子需不停地搅拌,里屋的姥姥听见了动静:“弟儿,刚吃完早饭,你这是又煮啥?

母亲没吱声儿。姥姥也没再问。母亲打完糨子,盛到一只盆里,拿上窗纸,又拿了一把扫帚,就到学校来了。

母亲掏出钥匙打开门,走进了教室。

母亲这是头一次来到这里,她感到这里既熟悉又陌生,有一种新鲜感。

教室当然是空的,只有一些桌子和板凳。母亲的新鲜感消失了,接着而来的,便是一种难言的伤痛了。

母亲长久打量着教室,打量着课桌和板凳,也打量着讲台和黑板,打量的同时,心里一阵阵地痛着。

课桌上落满了尘土。

地上丢着些纸片。

母亲看着看着,还看见了她亲手织的那块“红”。它包在房梁木的正中,才半年多时间,因此还很鲜艳。

母亲站了一会儿,打量了一会儿,心痛了一会儿。之后,就忙碌起来。

她先把那些破了的窗纸一张张剔下来换上新的。

她又把教室打扫干净了。她又把所有的桌子凳子都擦了一遍。

把该做的都做完之后,教室已经换了一副样子。现在的教室是那么地整洁,那么清爽,这令母亲有了一种新的心境。一时间,她倒觉得特别愉快,那是劳动之后的愉快。她打量着教室,似乎在检查是不是还有什么该做的。她左看右看。当她站到讲台上,耳旁边依稀响起了念书声,她站在门前听过的念书声,那么悦耳,那么响亮。一时间她十分激动……

可是,过了一会儿,她就冷静下来了。

她的情绪也有了变化,她在第一排的课桌后面坐下了。

她就那样坐着,一直坐到天快黑了。

这时候,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,同时,还不断地叫着母亲的名字:“招弟!招弟!

是村长的声音。母亲听见了,惊慌了一下,站了起来。这当儿,门也被拉开了,村长走进来。母亲看着村长,有点儿不知所措。

村长:“天都黑下了,你还不回家呀?

母亲:“我刚想走。”

村长打量着教室。教室是如此整洁。村长被感动了,半晌没说话。

这时,母亲正在收拾她带来的那些来西:糨子盆、苕帚、剩下的窗纸等等。

村长看了一圈儿,最后把眼光落在母亲身上:“你信老师他能回来?

母亲:“我信。”

村长:“你这么信,连我都信了。”

村长说完这话,先叹了一口气,然后说:“就这样吧。先回家吧。”

母亲先出了门,村长随后也出来了。

村长锁了学校的门。

这时候,母亲已先自走了。

渐渐沉没的天光,勾勒着学校的轮廓。

 

    34

 

母亲正仰头看着日历:二月二十八日。

母亲知道学校是在三月一日开学,就是明天。

看完日历,她就默默地干起活儿来。她先是打扫屋子,接着又扫了院子。

母亲心里鼓鼓捣捣的,不得不找些事儿做。

把院子扫完了,母亲呆呆地站了一会儿。她站着站着,就把扫把放下了,然后便快步走出院子。母亲突然有了个想法:如果父亲回来,一定会今天回来。

母亲脚步匆匆,朝屯外走。

母亲到了镇上,径直来到长途汽车站。可惜她晚了一步,汽车已经来过并且回去了。

母亲走进了候车室,她是第一次来到这里,难免有些慌张。她正左顾右盼,突然从一个小窗口里传出声音:“你坐车吗?车早走了。”

母亲吓了一跳,这才看见那个窗口。她慌乱地点了下头,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接着就走出候车室,朝三合屯走。

她已经听清楚了,客车已经来过并且已经走了。她当时还想,没准父亲已经回来了,没准我跟他错过了。这样一想,她心里反倒有了希望,脚步与朝镇上走时一样快。

母亲回到了三合屯。她先去了学校,学校仍旧锁了门。她又到村政府外还转了一圈,这里静静的连个人影也没有。

 

    35

 

第二天一早母亲又去了镇上,她连早饭都没吃。早上起来后,她给姥姥烫了稀饭:“娘,饭我做好了,待会儿你自个儿吃吧,我出去一趟。”

姥姥:“啥事儿这么急?吃口饭再走不行吗?

早晨清白的大街上,母亲再次向镇上走去。

母亲一到镇上,再次直奔汽车站。她又这了候车室,见这里正有几个等车的人。她向一个人打听了一下,知道汽车还没到。

等车的人陆续多起来,母亲就站在他们中间。

春寒料峭,大家都在不停地走动,时或还跺跺脚,也有的人在抽烟,只有母亲静静地在一边站着。

不知等了多长时间,直到等车的人都骚动起来,并且一齐门外拥去,母亲才意识到这是车来了。

母亲也跟着大家出来。

汽车果然来了。母亲紧紧地盯着车门,盯着每一个下车的旅客。旅客一个个走下车,直到汽车上的人走空了。

母亲没有看见父亲。母亲知道从县里到镇上的汽车一天只有一趟,所以她就回来了。母亲这时是那么失望,同时也觉得身上不舒服,浑身生痛生痛的,似乎一点力气也没有,她好不容易才回到家。

母亲一到家,姥姥立刻就告拆她:“弟儿,你过来,让娘看看你。我咋总觉得你身上不对劲儿呢!

母亲在炕沿坐下来。姥姥凑到了她的身边,抓住了母亲的手:“手咋这么凉!”她又摸了摸母亲的额头,不由更加吃惊了:“啊!脑门儿这么烫!

母亲感到自己是那么无助:“娘,没事儿的。”

母亲躺了一晚,觉得好些了,第二天又做了早饭,吃了几口,她又要走。

姥姥听见了,替母亲担心,便劝她:“弟儿呀,你都不舒服了。屯里人早就说,老师不能回来了。你见天朝外跑,你看你这几天瘦的……”

母亲咬了咬嘴唇,淡淡说了声:“我到县上找他去。”

姥姥急了:“你咋找?又不知道他家……弟儿,你回来!回来……”

母亲根本不听姥姥的话,她已经走出了家门。

母亲又走出了屯子,沿着通往镇上的大路向前走去,渐行渐远。

母亲走啊走啊,再也撑持不住,突然昏倒在路上了……

邻屯的一挂马车把她送回了家。

母亲生病的消息全屯人都知道了。那一天,母亲家里聚满了人。大家都用一种怜悯的、心疼的、不解的又是赞赏的目光看着在炕上昏迷着的母亲。

姥姥特别不安:“这可咋办法儿呀?老师要是不回来,她不还得去吗?我又拦不住她,去个人吧,去把他找回来吧!

听了姥姥的话,所有在场的人都非常感动,当然,也很伤感。

村长:“照理说是该。人都这样了。可就是不知上哪去找呀!

 

    36

 

母亲昏睡了一天两夜,才苏醒过来。

母亲慢慢地睁开了沉重的双眼,她一醒就朦朦胧胧地听见什么声音,很像是念书的声音,但是声音种小,小到几乎难以听见。

她以为这是幻觉。

姥姥立刻就听见了动静,她高兴地:“弟儿呀!弟儿呀!你醒过来了?你还不知道,老师回来啦!

母亲看了姥姥一眼,似乎没反应过来,也似乎不信。

姥姥:“昨晚儿他就回来了。说是搭便车回来的。他一回来就到了咱家,在咱家坐了半宿呢!

母亲还是不说话,她似乎想着什么。

姥姥:“他还给你买了白糖。”

姥姥说着说着,竟然抽噎了一声,她这是为母亲高兴呢。

母亲这才起来了。她似乎看见了那包白糖,又似乎没看见。她慢慢下了地,身子摇晃了一下,接着,就朝门外走去。

姥姥连忙地:“弟儿,你干啥?你还病着呢!

母亲已经出了门。

姥姥:“天冷,你披上件衣裳啊!

母亲一出门就听出来,这真的是念书声啊!当然,这时还听不那么真切,声音还很小,母亲越往前走,声音就越大了。

母亲听见父亲正在念:“……中国地大物博,有广阔的粮田和无边的森林,还有丰富的地下矿藏。我们一定要用自己的双手把祖园建设得更加繁荣、更加富强……”

母亲走着走着,竞跑起来了。她跑得并不快,踉踉跄跄的,但是,她跑着,跑着,心里感动着。她还没跑到校门口,却远远地就看见,那儿又聚了那么多人,那么多的乡亲,就像去年第一次上课时的情景一样。乡亲们一样听得那么专注,那么痴迷,一样听得满脸的庄重,一声不响。

夏木匠也在其中。

母亲跑到校门口时,那声音就更大了,就像浪涛一样,向母亲扑来。

母亲的脚步声惊动了站在学校院里院外的乡亲们,他们纷纷回过了头,目光是那么惊讶又那么感动。他们立刻给母亲让出了一条路。

可是,母亲却在校开口站住了。

这时候,也不知是谁,大概再也忍不住了,便大声朝教室喊起来:“骆老师,招弟来看你了!

喊声刚落,父亲便从教室出来了。

父亲看见了母亲。

母亲看见了父亲。

母亲的眼里华华地流出了眼泪。

父亲回来了!乡亲们都知道,他是为了母亲才回来的。

不过,父亲这次回来,只在三合屯待了一天一夜就又走了。因为母亲天天去接父亲,为接他都昏迷在路上的事儿传到了父亲的耳朵里。他就私自跑来了。就为这,还使他和母亲再次相见的日期又延长了好几年。

从那以后,父亲就再没离开母亲一步。

 

    37

 

我向村长家里走去。

我在门上敲了几下,开门的正是村长。看见是我,他好像有点吃惊:“玉生!快进屋!快进屋!

村长的老伴在屋里问:“他爹,谁呀?

村长:“骆先生家生子。”

我接着村长的话:“我找我大爷说个事。”

村长老伴:“进屋来,屋里说吧。”

我:“不用,不用,就这儿说吧!

这时候,我和村长就站在外屋,村长正看着我。

我:“大爷,我想,还是抬吧。”

村长怔了一下:“你也说抬?

我:“我知道大爷的难处,这事儿无论如何得麻烦大爷。”

村长:“那就啥也别说了。我本来想让你劝劝你妈的,如今你也同意,那咱就抬吧。可就是,咳,屯里这会儿人手真是不够了。”

我想了想:“那咱能不能从外屯雇些人呢?

村长也想了想:“要说这事儿,眼下还只能这么办了。”

我:“那,大爷你帮我算算,这一共得多少人?看给多少钱合适?

村长略算了一下:“要是雇人,一个人总得给一张吧。一副架是十六个人。中途还得换一次肩,那就是三十二个人……”

村长说话的时候,我已经从兜里掏出钱来。我把钱递给村长:“这是五千块钱,大爷您先拿着,不够再说。”

村长看见钱,似有些窘迫,想说什么,却又没说,只是把钱接过去了。

我:“天这么晚了,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
 

    38

 

现在,我们就要到镇上去接父亲了,屯里仍旧出了两辆小四轮。其中,前边一辆拉着父亲的棺木,我和母亲坐在棺木的旁边。后边的一辆坐着村长、夏木匠和一些精壮汉子。

此刻,两辆小四轮正朝镇上赶。

寒风阵阵。

母亲迎风而坐,微眯着双眼。她还带着一只小篮子,小篮子上盖着一块布。

小四轮到了镇医院,在大门外停下来,熄了火,大家把棺木抬下来,抬进院子里。放好了,村长朝大家看了看:“好了,咱们让骆先生入棺吧。”

太平间的门被打开了,人们都往里头走,母亲也要进去,却被夏木匠拦住了:“你们就别进去了,在外面等着吧。”

别人都进去了,外边就剩下了我和母亲。

不多一会儿,人们就把父亲的遗体抬出来,放进了棺木里。把父亲抬出来时,有四个人扯着一匹白布。白布张在父亲的遗体上面。这是家乡的习俗,人死后就不能再见天了。直到把父亲放进棺木,那匹白布也一直张着。

把父亲的遗体放进棺木后,村长才走过来:“去看骆先生一眼吧。”

我和母亲迅速走过去。

快到棺木跟前时,村长又说了一句:“看见骆先生千万别哭,可不能让眼泪掉在他身上啊!

我和母亲来到了棺木跟前。

母亲果然没哭,她先是默默地朝棺木里看着,看了一会儿,就把那只小篮子拿出来,又揭去了盖在上面的布,然后便从里面拿出了几样来西,拿出一样,往棺材里放一样。

她先拿出了一只手电筒,又拿出了那套《十万个为什么》,最后拿出了那只青花瓷碗。

母亲没哭,我却哭了。

村长:“现在盖棺,盖棺吧。”

棺盖盖好了。有人在乒乒乓乓地钉着钉子。接下来,有人又包好了遮棺布,然后他们用绳子把棺木绑好,又把木杠插进绳子里,先是十六个人,都弯着腰,都把杠子架在肩上。

夏木匠喊了一声,“起!

随着夏木匠的喊声,十六个人一使劲儿,就把棺木抬起来了。

 

39

 

自此,夏木匠担当起了抬棺的主持者。

大家抬着棺木出了镇子。

路上布满了积雪。

这就是父亲当年来到三合屯时走过的那条路。

如今,父亲又将沿着这条路回到三合屯。

抬棺的人们走在前头。后边还跟着一些准备换肩的人,还跟着那两辆小四轮。我和母亲还有村长也跟在后边。

抬棺的人里,除了本屯的一些人,还有挺多我不熟悉的人,还有一些花白头发的人。从服饰上看,他们更像是城里人,或者更像干部,其中还有穿军装的人。不论什么人,他们一样扛着木杠,有的暂时没扛木杠,便紧紧地跟在棺木的旁边,随时准备接替正在扛着木杠的人。

雪地上,这些人簇拥着父亲的棺木,他们的脚步踏得雪路通通直响,踏得雪末子纷纷扬扬,他们的脚步杂乱着,匆忙着。他们都不说话。他们的神情肃穆着,真诚着。

这是后来村长说的,这么多人,他们都是父亲的学生,他们听到了父亲的死讯,就自己赶来了。村长说,他只给他们其中的某一个人打了个电话,他们就都知道了这个消息。

村长说:“啥叫情义?这就叫情义啊!

与此同时,夏木匠在不断地喊着话。

走出镇子的时候,夏木匠喊:“骆先生,咱这就回屯了!

前还有个上坡,夏木匠喊:“骆先生,前边有个上坡,你高抬脚啊!

前边有段弯路,夏木匠喊:“骆先生,你当心,前边拐弯了。”

前边有段下坡,夏木匠喊:“骆先生,你慢点儿,下坡了。”

夏木匠一路喊着,他的声音让人听得那么苍凉,那么响亮,又那么真情。

我和母亲还有村长始终跟在后面。

这期间,我曾经劝过母亲,让她到小四轮上去坐一会儿。村长也劝过她,但都被她拒绝了。她摇摇头,再摇摇头,走着,什么也不说。

眼看着就到三合屯了,村长忽然想起了什么,他拉住我,接着就把我给他的那些钱还给了我。看见钱,我惊诧了一下。

村长:“这钱,你拿回去吧……他们都不要。”

村长再没说别的,我只好接过钱,放进了衣兜里。

父亲被安葬在了学校对面的山坡上,那儿离井台不远。这是母亲为他选的地方,她要让父亲总能看见学校。他们还在父亲的坟旁还修了座空坟,那是母亲将来的“老地儿”,这是母亲自己的要求。

 

    40

 

安葬了父亲,我和母亲回到家里,我们前脚进屋,村长和夏木匠后脚就来了。

大家都没说话,默默地坐了。

村长:“这不是嘛,骆先生是为了盖学校才‘老’的。我跟乡亲们商量过了,学校还是要盖,为骆先生咱也要盖。今年是不行了,明年咱们一定盖。就照骆先生的意思,就盖个全砖的,挂瓦。”

母亲听了这话,同:“拿啥盖?你哪来的钱呢?

村长:“这个还没想好,我打算开个会,大家伙儿先凑点,不足的,再想别的招。”

静默了一会儿,母亲便走到箱子跟前,打明了箱盖。大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,都看着她。她很快就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手帕小包。打开了,里面包着一些零碎的钞票。接着,她又朝我看了看:“生子,把你的钱也给我。”

虽不知她要干什么,我还是把袋掏出来,递给了她,就是村长还给我的那些钱。

母亲接过钱去,和她的钱放到一处,递给了村长:“那,我这就算头一份吧。”

村长愣住了。

村长:“不急,不急,到时候再说。”

母亲仍旧举着钱:“你拿着。”

村长想了想,又看了夏木匠一眼,终于把钱接过去:“那好,我就拿着,你们就算头一份儿。”

村长和夏木匠走了。

我和母亲送他们,送出了大门外。

 

    41

 

送走了村长和夏木匠,母亲提出让我陪她到学校去看看:“我还要上学校去看看,你也去吧。”

我和母亲来到学校。我们先在学校的院子里停了片刻,然后就进了教室。教室冷清清的,不单是寂静,还让人觉得某种凄凉。教室中间有个铁炉子,铁炉子早就熄掉了。

进屋后,母亲先自愣了一会儿神,然后轻轻对我:“看这学校!

此时母亲必定怀有不尽的感慨,其实我也如此。

母亲:“这些年,你爸待在这儿的工夫,比待在家里还多。”

我看着母亲。

母亲:“多快,一晃就是四十多年。”

母亲一边说,一还抬起头来朝房顶望去,我见了,也跟着朝那儿看。

母亲:“看见房顶那块红布没有?那就是我织的,来年盖学校,我还要织一块搁在那儿。”

我当然看见了那块红布。我知道那就是人们所说的“红”,不过,如今已经看不出红了,那“红”黑乎乎的,又脏又旧。

母亲:“你爸本想让你也当老师。他前些日子还跟我叨咕呢。说你念了一回师范,竟连一堂课也没上过。”

母亲已将目光转向了我。

母亲的话让我心动,我知道父亲会有这个想法的。

说完这些话,母亲就慢慢地向外走去。我跟在她身后,也向外走。我们走到了门口。

母亲:“也不知啥时候学校再能上课。”

我:“我听村长说了,过几天,还会派个老师来的。”

母亲:“我也听说了。可我总觉得谁念书也不能有你爸念的好听。”

我和母亲走出了学校,在我关门的时候,母亲独自向前走着:“你爸那念书声,我一辈子都没听够。”

 

    42

 

我和母亲回到了家。

这会儿,我和母亲都在炕上坐着。虽然安葬了父亲,我心里的伤痛并没减少。我想母亲也是如此。

开始,我们都没说话。

我正默默地打量着这间屋子。我打量着织布机、炕上的箱子和墙上的年画。我突然感觉到,这屋子有多么空!

这时,母亲下了地。

我同:“妈,干啥去?

母亲:“妈煮饭去。”

我:“那我给你烧火。”

母亲没说话。我们来到厨房,母亲揭开锅盖,添水涮国,我则点燃了灶膛。

母亲涮完锅,拿起一个盆来:“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顿饭,妈给你擀面条吧。”

我赶紧地:“熬点粥得了。”

母亲:“明天你不要走了嘛!

我:“妈,这次,你就跟我去吧。”

这话是我一直想说的,也是我早就考虑好了的。

母亲并没马上回答我,过了一会儿,她才说:“我不想去。”

我:“可你一个人在这儿,我放不下心呀。”

母亲:“没啥放不下心的,我能照顾自个儿。再说,有你爸在这儿,我哪儿也不想去。”

我知道这是母亲的真心话。我还知道,母亲一旦打定主意,就很难说得动了。

我半晌没说话。

母亲:“这趟回来,你也没说说你在外头的事。”

我知道,母亲这是想改变话题。

我:“我在外头挺好的。”

母亲:“我知道,人在外头不容易。我老想跟你说,让你抓紧点儿成个家。别老挑拣,找一个跟你贴心的比啥都强。”

母亲这话让我又温暖又酸楚。

母亲:“到时候,领回来让妈妈看看。”

我:“行。”

我哭了。我也说不上,我为什么哭。

 

    43

 

次日一早,母亲起得比我晚。母亲醒来一看,我已经不在炕上了。母亲并未多想,穿好衣裳后,就来到了院子里。一到院里,她立刻就听到了什么声音。

母亲对这个声音那么熟悉:这是念书声!

母亲必定感到奇怪。

母亲侧耳细听:肯定是念书声!

母亲一听出这是念书声,她就管不了那么许多了。她立刻就朝学校走过来。她走得那么急,有好几次都磕磕绊绊的。

母亲一下就听出来,父亲刚来三台屯时念的就是这一段:

 

“读书识字……念!

“读书识字!

    “多长见识……念!

    “多长见识!

    “能写会算……念!

    “能写会算!

    “是件好事……念!

“是件好事!

 

母亲来到了学校的门外。

       读书声继续响着……

 

“读书识字,

多长见识,

能写会算,

是件好事……”

 

母亲来到学校门外时,看见这儿又聚了许多的乡亲,其中也有村长和夏木匠,就像前两次一样。母亲发现大家仍然像以前一样安静。他们都看见了母亲。他们立刻就为母亲让开了一条路。但是,母亲却没再往前走,站在那儿了。

这时候,我走出了教室。

我一眼就看见了母亲。我看见她一脸的惊讶,一脸的痴迷。我看见她就像看见了当年的只有十八岁的田招弟。母亲当然也看见了我,她看见了我时,是不是也看见了父亲当年的样子呢?

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。头天晚上,我就挨家挨户通知学生了。我当时就对学生们说了,说我要给他们上一堂课。我有点冲动。不单为母亲,也为父亲,还为我自己,我想我要做这件事……

我念的正是父亲第一次上课时念的那段课文。其实这不是课文,这是父亲自己编的一段识字歌儿……

可是,几乎是突然之间,母亲就背过脸去,而且捞起衣襟捂住了眼睛。我知道母亲这是哭了。母亲的肩膀一抖一抖的,我知道母亲是多么悲痛。那么,母亲,你就哭吧!

我朝母亲走去。我来到她的背后,双手扶住她的肩头。我跟母亲一样,也哭起来。我的簌簌滚动的泪水,不断地流着。

这时候,那些听课的乡亲,村长和夏木匠,还有那些被我叫来的学生,都静静地看着我和母亲。

 

    44

 

这天一早,我离开了三合屯。

我是悄悄离开的,没有惊动村长大爷和夏木匠。我要先步行到镇上,再在那儿搭公共汽车回城里。

我和母亲走出屯子,来到屯头。母亲站下了,她什么话也没说,也没向我招手,只在那儿目送着我。

我渐行渐远。

走着走着,我回了一下头,看见母亲还在那儿站着,看见寒风吹动着她的衣裤和她满头的白发。

我心里又温暖又忧伤。

我没再回头,走着……

 

  此作原刊于《电视·电影·文学》(1999年第5期);后被译成日文(译者:盐野米松,日本讲谈社出版,2000年);被收入龙江当代文学大系·影视文学卷》(北方文艺出版社出版,2010年)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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