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鲍十 的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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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说/咸水歌  

2010-03-29 16:56:02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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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咸水歌(短篇小说)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鲍十

 

 

1

 

广东番禺流传一种民歌,当地称作“咸水歌”。

番禺原是一个县,近年区划调整,变成了广州的一个区,就叫番禺区。

番禺是个老地名,早在秦朝就有了,时称南海郡番禺县,后来又是南越国王赵佗的治下之地(赵是秦治下的一名县令,秦亡后自立为王)。那以后,又经历了“汉”,“南北朝”,“隋唐”,“两宋”……想想,确实够老的了。当地一直有个说法,先有番禺县,后有广州城——此说确否,则不得而知了。

番禺近海。海边沙地平阔,水汊纵横。早些年了,那时候经济还没有如今这么发达,海边尚有大片良田,沟渠水畔杂草浓密,颜色深深浅浅的。草间飞舞着各种鸟类以及飞虫,禾花雀、画眉、伯劳鸟、钓鱼郎,蜻蜓、金龟子、三星瓢虫、七星瓢虫……夕阳西下时分,胭脂似的阳光照射着它们展开的羽翅,极薄极薄的,一片透亮儿。

海边的乡亲多以种田捕鱼为生。捕鱼是男人的事,种田则以女人为主。在风和日丽的春天,或晴空万里的秋日,田间堤埂,处处都是女人的身影。她们打着赤脚,身穿大蓝色的粗布衣裳,裹着一块遮阳的头巾,一会儿站起来,一会儿伏下去。累了倦了,便直起身子,呆呆地看着远在天边的懒洋洋的云朵。看着看着,忽然眯起了双眼,随即,便从喉咙里冲出了一串歌声:

 

正月望郎郎不返(哪),

年年正月往复返;

望尽海空鱼和雁,

并无音信寄回还……

 

二月望郎郎不返(哪)

又防上落甚艰难;

别离叮嘱言千万,

但逢风雨早埋湾(啦唉)——

 

一腔的思念,一腔的痴迷,一腔的幽怨,一腔的情不自禁……夸张一点儿说,各种滋味,这里面都有了。

这便是咸水歌了。

去年7月,我工作的单位与番禺区文化局联合搞了一次活动,其中一项内容就是听唱咸水歌。那天,我们在番禺地界儿转了整整一天,晚上来到了一家乡村风味的饭店,坐在用毛竹间壁起来的大厅里,一边喝酒吃菜,一边听两位女歌手在台上唱歌。

两位歌手一老一小。老的五十多岁,小的三十岁上下。老的腰上扎了一条滚了黑边的蓝布围裙,手里拿个花手帕。人已经发福了,长着一副双下颏儿;最动人的是她的眼睛,乐呵呵的,且很明亮,唱歌的时候,还不时抛出个眼风,让人觉得有趣儿。

小的却是苗条的,又不是很瘦,身穿一件浅粉色小褂和一条荷叶绿的宽腿长裤,上衣用银线绣了一朵浅浅的荷花,整个人显得干净、挺拔;一双眼睛水汪汪的。细看时,会发现她和那个老的哪里有一点儿相像,可能就是眼睛吧,两人都是双眼皮儿,都那么灵动,就像会说话儿似的。

两位歌手是一对母女,这是一开始就知道了的。其中,母亲名叫董善丫,女儿名叫冯云云。据文化局一位姓何的先生讲,在这里,目前已经没几个人爱唱咸水歌了,会唱的人越来越少,唱得好的更是少之又少,也许只剩下这母女俩了,所以,一有类似今天这种活动,就会把他们喊过来,给大家唱几曲,展示一下地方文化,也让他们过一过瘾。

脸色红润的何先生说,这是没办法的事儿,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玩法儿啊……看他说话的样子,俨然就是一个哲学家。

然而那对母女歌手正唱得起劲儿。两个人在唱“对唱”,一个唱男声,一个唱女声;唱男声的是母亲,唱女声的是女儿。

这会儿女声正在唱:

 

“转归房中自偷弹,

含愁打叠哥衣衫,

苦别分离情切惨,

步步踏碎胆和肝……”

 

接着男声唱:

 

“今日同妹分离散,

举头日落西斜晚,

你睇山林雀鸟呱呱叫,

千里一别劝妹早回还……”

 

母女二人均唱得情真意切。尤其是母亲,故意唱得粗声大气,就像个男人,还连唱带表演,偶尔把那条花手帕轻轻一抖,再根据歌词的意思做一点表情,满动人的。女儿的声音则显得很轻柔很娇嫩,略微有点儿尖,也没有什么动作,板板正正的,不过,唱到悲情处,却会不知不觉地——我相信是不知不觉——流出眼泪,亮晶晶地挂在那儿,让人感动了。

据何先生介绍,流传在番禺一带的咸水歌不下几百首,有名有姓的歌手就有几十人。在他小时候,隔几年就要举行一次赛歌会。临时用木板搭个台子,台子下面全是人。赛歌会要举行好几天,就跟过节一样,嗨,那个热闹!

 

2

 

早先年,这里有一个唱咸水歌的,唱得好,名叫曾五娇,是个女子。

很多人还记得她。

五娇生于农家,父亲母亲打鱼种田,她在家排行第五,是最末一个孩子,广东话称作“孻女”(男孩便称孻仔)——“孻”字读“乃”的平声;这个字形也很有趣,“子尽”了嘛,那就是没有了。

五娇的父母都很勤勉。父亲老实巴交,性子有点儿蔫,不爱讲话,尤其不爱跟人争辩,却知道下苦力,每天从早忙到晚,一到天黑,早早就睡下了,对其它事情,玩玩乐乐之类,包括一些新观念,好像都没多大兴趣,用现在的话说,就是属于那种爱“溜边儿”的人。在家里说话算数的是母亲。母亲性格开朗,喜欢说话,尤喜大声说话,直嗓子来直嗓子去,行事也颇果断,快刀斩乱麻,家里一旦遇到什么事情,父亲吭哧了半天还没说清楚,她一句话就给定下了(对错且不管它)。母亲跟父亲一样能干,甚至比父亲做得还多,除了下田,还要煮饭,喊崽,缝补浆洗,养猪养鸡,总忙得她团团转。不过,尽管两夫妻起早贪晚地忙,一家人的生活还是过得挺紧巴,吃糙米饭,住草顶屋。

五娇的前头是四个哥哥。大哥,二哥,三哥,四哥,四个哥哥一水水,一个比一个大两岁。四个哥哥都没进过学堂,长到七八岁或者十来岁,就陆续帮家里做事了。小时候,四个哥哥就像四只猪崽儿,一个个虎头虎脑,一到吃饭的时候,四个人便围坐在桌子前头,头不抬眼不睁,只在那儿狼吞虎咽地闷吃,胃口好的不得了。四个哥哥都像父亲,性子蔫蔫儿的,不爱说话,也不知道叫苦,眼睛却骨碌骨碌的,显得特别有主意。

五娇出生在民国二十五年,即公历1936年,距今已有七十多年。

因为有那四个哥哥,五娇在家里很娇贵。在四个“秃小子”之后,突然来了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,父亲母亲都挺高兴,连那四个哥哥都觉得新鲜。大家便有意无意地宠着她。甚至,家里有什么好吃的,也要先尽着她吃。在这一点上,大家仿佛形成了共识,似乎不这样就是不对的。当时是很讲究男尊女卑的,他们家给翻过来了!以前一直很少跟孩子亲近的父亲,一有空闲,也喜欢过来逗弄逗弄她,捏一捏那光溜溜的小脚丫,还呵呵直乐。待她长大一点儿,一张小嘴叽叽喳喳,就像喜鹊一样,更是招人喜爱。每天一睁开眼睛,房前房后就都是她的声音。而且特爱管闲事儿,不论大事小事,只要她看见了,觉得哪儿不合适,就一定要说。尤其对那四个哥哥,管起来更不在话下。她会经常站在四个身强体壮的哥哥面前,尖声尖气地训斥他们,四个哥哥则一声不吭,乖乖地听着。四个哥哥怪委屈,觉得妹妹这么霸道!可是他们都喜欢她啊(或者说都心疼她),也就心安理得了。从性格上说,只有她最像母亲。

五娇越长越好看了。

五娇的好看不似城里的女子,她没有她们那样娇嫩,也不如她们白,却比她们结实,胳膊、腿儿,包括两个小小的乳房,都是紧称称的,说不出的标致!虽经风吹日晒,泥里来水里去,脸颊却特别光洁,隐隐闪现着一种淡淡的巧克力色的光晕,就像一片上了釉的细瓷。两只眼睛也美得出奇,水汪汪亮晶晶,一尘不染;微微有点儿吊眼梢儿,显出了骨子里的那么一点儿倔强气。

再就是那一条好嗓子。

好嗓子都是天生的,五娇也不例外。自小,五娇的嗓子就极脆亮,笑起来银铃儿似的,哏哏哏,哏哏哏,仿佛满世界都听得见。就是哭,声音也特别响,喉咙充分打开了,哭声冲口而出,哇哇哇,就像有人在吹唢呐,房顶的茅草都会簌簌地抖。几乎每天傍晚,一到快吃晚饭的时光,她都会喊几个哥哥回来吃饭:“大头二头三头四头……家来吃饭啦——”哥哥们有时是在田里干活儿,有时是在村子的哪个角落里胡闹,不管在哪儿,他们都会听到她的喊声——那喊声穿过街巷,掠过树梢,飞过屋檐,左弯右转,终会抵达他们的耳鼓,而且依然那样响亮。

几个哥哥侧耳一听,马上纷纷说:“呀,妹头喊饭了,回吧回吧……”

五娇长到十三四岁,突然喜欢上了唱歌儿。唱的就是咸水歌。十三四岁的五娇,早已出落得一表人材,站在那儿,就像一枝儿馨香的野花儿,也像野花儿一样“皮实”。说来还要早一点儿,她就帮家里干活了,做家务,种田,担着担子赶集市,一点儿不比哥哥们差。如果在田里干活,就会听到人们唱歌儿。说不上什么时候——上午,下午,也许是傍晚,在开阔的田野上,会突然响起一阵歌声,调门儿高高的,就像从草丛中飞起了一只云雀,直冲云端,十分的嘹亮。歌声一起,那些同样在田里劳作的人,就会一个个从禾苗上面直起身来,一边捶打酸痛的腰背,一边侧耳倾听。稍后,还会有人回应她(他),跟着唱,或者与其对唱,一应一答,彼伏此起。

这些歌儿,五娇都听到了。

她觉得真好听!

因为听得多,便都记住了,学会了——学会了曲调,也学会了唱词,只是对一些唱词的“意思”还不十分明白。

五娇跟大多数女孩子不同,她们大多都很害羞,这是天性。跟她们相比,五娇要泼辣得多,天不怕地不怕,自然也就不怕羞,率性而为。有时候,母亲会埋怨父亲:“看你把她宠的,没一点儿女崽的样儿,疯张死了,啥都不在乎……”父亲蔫蔫儿地一笑,多半什么也不说,偶尔会摇摇头,说不上他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。后来有一天,人们又在田里唱歌,唱着唱着,突然一个尖尖的声音加了进来,调门儿高高的,一上来就把其他人的声音给压住了。这个声音还极清脆,极响亮,极甜美,悠扬婉转。原来唱歌的人都愣了一下神儿,然后就不唱了,都不唱了,怔怔地站在那儿,惊讶地听着那个新声音。

那是五娇的声音。

田野上只剩了她一个人的声音。

从此,若再有人在田里唱歌,五娇就一定要唱,跟着唱。但是,常常她一开口,别人就不唱了,都听她一个人唱。

五娇很快就出了名。短短的时间,她的名字便传遍了方圆几十里的村村落落。大家都晓得某镇某村有一个俊妹头,唱咸水歌唱得好。说她的嗓子多么多么甜,多么多么清亮,调门儿多么多么高。还说只要她一开唱,连天上的鸟儿都不敢做声了——这倒是实话,鸟儿们被吓跑了嘛。嘻!

那时候,人们经常会听到五娇唱歌。不光在田里,在去镇上赶集的路上,她也会唱。有时候吃过晚饭,她会跟一些伙伴儿到村外疯闹,偶尔也唱几句。有时候,她一个人呆在家里,难得那样安安静静地做点儿什么事,可是做着做着,不知道心里想起了什么,也许是想起了出海的父兄,也许想起了其他什么人,就会突然间唱起来,声音并不大,听来柔柔的,细细的,就像溪水流过沟渠那样,却唱得那般的投入,全身心的投入。

也可以说,五娇唱歌,并不全是给别人唱的,也是给自己唱的。她在唱自己的心事。或者说,她是在用歌声排遣自己的心事。也许吧!

女孩子长大了,自然会有心事的。

一眨眼,五娇已经十六岁了。

五娇的心事跟一个男孩子有关,当然那也不是个男孩子了,都十八九岁了,是个大小伙子了。那个人姓董,单名一个永字。跟五娇家住邻居。

董永与五娇的哥哥们年纪相当,大家是共同的玩伴儿。小时候,五娇也常跟他们一起打闹。那时候,她常常欺负他,故意踩他的脚,抢他的东西,把他撞倒之后再揪他的头发,然后听他哇哇地哭。每逢这时,她都会哈哈大笑,心生无限的快意,同时还嘲笑他,瞧不起他,把他看作一个窝囊废——广东话叫“衰仔”。不过,在后来的某一天,她的感觉突然变了,完全变了,人还是那个人,眉眼还是那副眉眼,只是因为人长大了,感觉就完全不同了——人不是那个人了,眉眼也不是那副眉眼了……

长大以后的董永,变成了一个性格沉稳的人,不苟言笑,凡事都心中有数,又吃得苦,打鱼种田均是一把好手,人品也厚道,左邻右舍一旦有事,有人生病要看郎中了,有人种田需要帮手了,能帮忙他一定会帮,有钱出钱,没钱出力,绝不会在旁边看着,不管不问。时间久了,自然就引起了村里人的注意和重视,一提起来,没有不夸赞的。人呢,也越长越壮实,肩背宽阔,脖颈挺拔,两腿粗壮,大手大脚,手掌就像一只小簸箕,面色黧黑,嘴唇厚墩墩的,两道眼眉又浓又密。自从长大,五娇一看到董永,心里就总有一点儿害怕,甚至心惊肉跳的,连多看一眼都不敢,好像他具有什么震慑力。不知这是为什么。离开以后,却又禁不住反复地想,想得心头痒痒的……

当然,这只是五娇的心事,是埋在心底里的,至于将来怎样,就谁也说不准了,她自己也说不准。所以,她没对任何人说过,也不想对任何人说。

五娇是骄傲的。

 

3

 

公元1955年,五娇十九岁。

这年秋天,县里举办了一次咸水歌比赛,通俗的说法就是赛歌会。凡是县境内的人,不论性别、年龄、职业、民族,均可参赛。那次活动规模很大,无论参赛者还是观众,都非常踊跃。参赛者和观众多半来自乡下。又恰是农闲时节。那几天,但见四镇八乡的乡亲,男男女女,老老幼幼,一律穿戴一新(新衣、新鞋、新袜子),络绎不绝地走在通往县城的大路上。有的地方路途遥远,天不亮就起了程。

赛歌的现场人山人海,从台上望过去黑压压一片,上万人都不止。赛歌台是临时搭建的,就在县政府门前的广场上。台子上方悬挂着大字横幅标语,从这一端直拉到那一端。赛歌会开始前,县上的干部还讲了话,他号召大家提高觉悟移风易俗。台下的观众掌声热烈,真如海潮般经久不息了。

五娇也是参赛选手之一。

参赛者都是各乡各镇唱咸水歌的高手。那其中有男有女,有年轻的,也有年老的。最老的一位已经七十多岁。据说,就是他,所有的咸水歌都会唱,可以连唱三天不重样儿,而且,就因为咸水歌唱得好,便娶了当地最好看的女子当老婆。

赛歌开始。

参赛者依次上台。大家放开喉咙,都拣自己最拿手的曲目唱。有人唱的是老歌儿。《膊头担伞》了、《拆蔗寮》了、《大海驶船》了、《望夫归》了、《沙湾对面北斗头》了,《姑妹腔》了,等等——说来,咸水歌里确有一些历史久远的曲子,流传也很广泛,当地百姓特别熟悉,大概可以称为“经典”了。有人唱的是新歌儿。比方《仇恨歌》、《五更救国歌》、《解放歌》、《丰收调》等等。这些都是新编的,其中一些是歌手们自己的创造,还有一些出自当地文化人之手。新歌都有一个特点,曲调基本都是旧歌的曲调,只有歌词是新的,确切一点儿说,应该是旧曲填了新词。

不论新歌老歌,歌手们都唱得全心全意,听众们也听得热火朝天,人群里不时爆发出欢呼声,唱到精彩处,台下会有相熟的人大声叫着歌手的名字喊叫道:“陈水保!你给我们争光了……”有时候还台上台下一起唱,形成了今天人们常说的一个词:互动。演唱的过程也有失误之处,有人唱着唱着跑了调儿,也有太紧张突然把歌词给忘了的,还有的起调太高,怎么用力也唱不上去了,有一个歌手本来唱得挺好的,下台的时候却脚下一滑,在台口跌了一个屁墩儿(可能是太兴奋了)……每逢这时,台下就会哄声四起,喝倒彩,还有吹口哨的。

轮到五娇了——她款款地走上了歌台。

台下顿时安静下来。真奇怪!刚才还吵吵嚷嚷的,现在居然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。那一刻,大家似乎都屏住了呼吸,张大眼睛,只顾了朝台上望。

那天,五娇穿了一件白地儿带碎蓝花儿的斜纹棉布小褂,一条蓝卡其布裤子,裤脚很宽,就是那种家常穿的。应该说,装扮并不出众。但是浑身上下都特别干净,一尘不染,整个人显得清清爽爽。况且她是在台子上,四周空空旷矿的,使她越发突出。突出了她的清爽,也突出了她的朴素,总之,突出了她的美。

她的确是美的。无论身材、容貌,都是美的。但美得并不张扬。

大概由于紧张,她脸色红扑扑的。

片刻,五娇开始唱歌了。

 

“生食藕瓜甜又爽(呀哩)——”

 

五娇唱了《姑妹腔》的第一句。调门儿那个高!嗓音那个清亮!婉转悠扬——歌声就像一支响箭,直冲碧蓝晴空。歌声也像一阵风,向台下的观众迎面吹来,及至最偏远的角落。每个人都心头一振。尤其那个尾音儿,又响亮又俏皮,好听极了!

五娇一共唱了四首歌。每唱完一首,台下的观众都会欢呼,叫好。

她的脸色始终红扑扑的(不过后来就不是紧张而是兴奋了)。

赛歌会结束了。五娇获得了优胜奖的第一名。为此,她领到了一张奖状,还有一只国产的手电筒(上面系了一条红布)。奖状,父亲帮她贴在了正屋的墙上;手电筒,她送给了年纪最小的那个哥哥。

事情还没有结束。

大约在一个月之后,有一天,一个脸色白皙的男子来到了五娇家所在的村子,看年纪在三十岁左右,穿着一身四个衣兜的制服,自称是某地文工团的(讲话带有明显的山地口音),进村后先去村政府找到了一脸皱纹的村长,又由村长陪着来到了五娇家。当时正是中午,家里人正准备吃午饭,因为事先不知情,一时显得很慌乱,也很尴尬。村长哈哈一笑,先把这人向五娇、五娇的老父亲和老母亲做了介绍(其它人都不在家),末了说了一句:“有好事呢!”那人一边向五娇等人点着头,一边掏出一张盖着印章的介绍信举给大家看了看,一边说:“我姓简,名叫简家祥,是文工团的副团长。这次来,主要是想跟你们讲一下调曾五娇到我们团去工作的事。前段时间这里赛歌,我们过来听了,都认为她唱得好,音色也好,目前团里很需要这方面的人才……”

五娇的脸色又红了——腾地一下就红了——还禁不住向前跨了一步,刚想说什么,却马上被父亲用眼光制止住了。

屋里一时十分安静。

过了一会儿,五娇的父亲说:“你是说,我家五娇的嗓子靓?”

那位简副团长怔了一下,说:“啊靓,靓得很呢……”

父亲说:“调她过去干啥呢?就唱歌?”

简副团长说:“对,唱歌。”

父亲想了一下说:“听你刚才的话,你们那个团……不在我们县吧……在哪里呢?”

简副团长说:“哦,在北边。北边一点儿……”

父亲说:“也是一个县?”

简副团长说:“差不多,比县还要大一级。”

父亲又说:“要是去到你那个团,人也要搬过去住吧?”

简副团长说:“在团里住,团里有宿舍。”

父亲说:“饭咋吃呢?自个儿煮?”

简副团长笑了一下说:“不用自己煮,有人给煮,团里有饭堂。”

父亲说:“白吃?不花钱?”

简副团长说:“花钱,开饭的时候买。”

父亲说:“哪来的钱?家里给拿?”

简副团长说:“团里发工资,一个月发一次,每个月都发。”

父亲说:“给现钱?”

简副团长说:“给现钱。”

父亲说:“那她……不就成了干部了嘛!”

简副团长停了一下说:“算是……不过还有一年考验期,转了正就是了……”

父亲也停了一下,说:“嗯……这挺好。这件事我们家里再商量一下看……”

站在一边的村长忍不住说:“还有啥可商量的?多好的事……”

父亲嗔怪地看了村长一眼,没搭理他。

不知他们是如何商量的,结果是同意五娇调去这个文工团。一应的手续也很快就办好了。户口了,粮食关系了,全都办了迁移。

五娇别提多高兴了。

在临走的前一天晚上,五娇去了一趟董永的家,说是去跟邻居道别,实际是想看一看董永。不料却没有看到。董永的妈妈说:“你来的时候他刚出门,怎么你们没遇见?”五娇猜他可能去茅厕了,就坐在那里等。左等不回来,右等也不回来,便意识到他可能在躲她。说不上为什么,在离开董家的时候,她心里的高兴劲儿突然没有了……

 

4

 

五娇来到了文工团。

文工团的全称应该叫“文艺工作团”。现在已经不多见了,也许已经没有了,解散了。当年可是多得很,差不多每个县,地区,包括一些大工厂大矿山,都会有一个。一些林业局和国营农场也会有。由于主管部门的级别不同,文工团的规模也不一样,有的大一些,多达上百人,行政建制也一应俱全,财务、保卫、后勤都会有,还会有几辆汽车,一般都是解放牌大卡车——因为要经常到基层演出,必需具备一定的机动性。有的小一些,四五十个人。还有更小的,仅一二十个人(还有十几个人的)。这更小的,基本都是县一级的团,或者是工矿企业的团。

文工团“行当”很杂。除了乐队之外,一般要有歌唱演员,曲艺演员,舞蹈演员,戏曲或戏剧演员,有的还有杂技演员。另外,由于地域的关系,演员的配置也不一样。比方,东北一定要有唱二人转的,新疆要有弹冬不拉的,内蒙古要有拉马头琴的,南方的团一定要有唱评弹的,福建一定要有唱莆仙戏的,广东一定要有唱粤曲的。通常情况下,各个行当都能和睦相处,你说我唱,互相照应,一台节目就演下来了。当然也有互不服气的,你说唱歌重要,我说跳舞重要,反正尿不到一个壶里。

刚来文工团那会儿,五娇很不适应。一个是想家。她这是平生第一次离家这么远(都出了县了),有时候会想得直哭。一个是自卑。一到团里,她总觉得别人,那些老团员们,都比她强。她觉得他们(主要是女演员们),个个儿都比她漂亮,比她会穿戴,说话做事比她得体,也比自己有文化,而自己,除了会唱几首咸水歌,再就一无长处了,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,七扭八歪的——这倒是五娇多虑了。其实,当年大家的文化都不很高,大多都没进过学堂,只有极少数的人念过几年书,说来,凡做文艺这一行的,基本都是靠天赋,另外就是靠“家传”。

应该说,来到团里以后,五娇的表现还是不错的,参加过几次演出,有的是在县里,有时候是跟大家下乡,反响都很好,观众好像都很喜欢她唱的歌。团里的同事对她的评价也不错。大家一致觉得她很聪明,很单纯(或者说很简单),很朴实,很正派,少是非,另外人也好看,还说她的好看不像别人那样是外向的、光彩夺目的,她的好看是柔和的、含蓄的,会越看越好看,经得起端详……当然,这与她个人的努力也是分不开的。自从来到团里,她一直都很努力,努力适应新环境,努力不想家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,她还参加了团里办的识字班,叫文化补习班也行,除了有演出,其余的时间,每晚她都要去跟老师念“人口手,水火土”,念过了,还要一笔一划地写。

在识字班当教员的是副团长简家祥(兼任)。

简副团长是团里文化水平最高的人,曾经念过“县立初中”。据说他以前在山里打过仗,还负过伤,后来被派到文工团,做了主抓业务的副团长。他自己也很喜欢这个工作。原因之一,是他本来就乐意舞文弄墨,动不动就会写一些唱词、小调儿,交给团员们演唱。这人很爱讲话,一开会就讲个没完,而且一讲话就激动,声调儿高高的,语速也变快了,就像吵架一样,眼睛紧盯着你,咄咄逼人。他是个单身汉,平常就住在团里。听说他结过婚,离了。团里流传着一个说法,说他老婆背叛了他,跟了一个比他强的男人;还说他老婆跟他一样,也是个念过书的。

参加识字班的有十几个人,程度也不一样,有刚来的(比如五娇),有的都学了一两年,已经认得不少字,一些唱词也能顺下来了。

五娇学习刻苦,再加上天资聪慧,很多字念几遍就记住了,很快也会写了。但她毕竟来得晚,又一点儿基础都没有,不论怎样努力,也总比老团员们差一大截。

简副团长对五娇很关照,为了缩小她跟别人的差距,除了正常上课,还要给她“开小灶”,每个礼拜总有一两天,他会把她叫到办公室,补教以前他教过的字,每次一两个小时不等。有时候,教字之余,两个人还要说说家常,主要是简副团长询问一下五娇的情况,心情怎么样啊、有没有什么烦恼啊、想不想家啊等等。开始,五娇还很拘束,有点儿战战兢兢。不过,她也确实感到了温暖,感到了些许的抚慰。有时候,她也会听他讲一些自己的事,偶尔也会讲一讲他的婚姻,这证实了五娇听到的那些传言。尽管他讲得轻描淡写,还是可以感觉到那段婚姻带给他的伤害,同时也感觉到了他对某一类女人所怀有的深深的成见,他说她们势力、虚伪、轻贱、没有真情、不朴实,反正是一大堆的形容词。

五娇在心里觉得简副团长是个好人,是个热心人,是个有才华的人……

连五娇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,那以后,每次再见到简副团长,她都会想起远在家乡的董永,心里“格噔”一下,感觉董永正在看着自己,眼睛黑亮黑亮的,眼神儿很专注,却又很平静,似乎有话要说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……

简副团长关切地问:“怎么了曾五娇?”

五娇一惊道:“噢没事,我没事……”

她有点儿心慌。

五娇是聪明的(在这方面,没有一个女孩子是傻子),随着时间的推移,随着他们见面次数的增多,她隐约地感觉到了一点儿什么,感觉到了简副团长在正常的“教”和“学”之外的一点儿其他的意思,比方关切,比方爱慕。尽管他一句这方面的话都没说过。但是,从对方的眼神儿,还有说话的语气上,她却看到了这一点,尤其是眼神儿,那可是想掩饰也掩饰不住的。

她说不上这是不是自己的胡思乱想,也许是我先想的吧……她脸红了。

奇怪的是,那段时间,每当见到简副团长,或者从他的办公室离开,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董永,还试图把他和他放在一起做一番比较。可是,比较个什么呢?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。相貌不同,脾气秉性不同,身份地位不同,做的事情也不同。若论身份地位,当然一个要比另一个高,而且高很多。还有,一个是那么有学问,知道的东西那么多,一个连书都没念过,就知道种田打鱼。这怎么比呢?但是,那个人,那个董永,却始终在她的心上不肯离去,就像田野上的旋风,一会儿消失了,一会儿又“冷丁”冒出来了。

五娇心里越来越乱。

有一天,文工团的团长(正团长)把五娇叫去了,要给她说媒。

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因为还兼任别的什么职务(好像是文化局的副局长),所以不常到团里来。在团员们眼里,他是一个很爽朗又很威严的人。

团长给五娇倒了一杯水,问了问五娇最近的工作情况,又顺便表扬了她几句,然后话题一转,说:“小曾啊,我给你说个媒吧。哈哈!有人看上你了。这个人你很熟悉了,就是简副团长。简副团长是个好同志啊,有资历,有贡献,有才华,有热情,有干劲。虽然以前离过婚,但责任不在他,而在对方,这个我们考察过。你是个年轻同志,团里的人一致反映你工作积极,要求进步,能和简副团长结为伴侣,对你的进步会有更大的帮助。你是不是还没转正?依我看,考验期是可以适当缩短的……”

五娇听着团长的话,听得很认真,不点头不摇头,也不吭声,只是脸色红一阵儿白一阵儿的,等到团长说完了,才轻声说了一句:“那,我考虑考虑吧……”

事有凑巧,跟团长谈过话的第二天,五娇就接到了一封家信。信封上写着“本省××地区文工团请交曾五娇吾儿启”。信上告诉她上次汇来的钱××元已经收到,又说家里一切都好,还说了“爹娘身体安泰,不要挂念,你要安心工作,日日上进,争取早日转正”之类的话。信的最后,还有这样几句:

 

“顺告一件不幸的事,邻家董永,前日修补渔船,误被船顶一落木(碗口粗细)砸伤,当时昏倒,险些掉命,前几天刚从医院接回家。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。唉。”

 

一看到这封信,五娇的心立刻痛得一哆嗦,瞬间额头就出了一层冷汗,什么都顾不得想了,光想赶紧回去,看看董永伤势怎样。当即就买了回家的车票。连假都没请,用刚学会的字写了一张假条,说有急事要回一趟家,托同事转交给领导(就是简副团长)。那趟车是下午的,从这里出发后先到县城,再转车到镇上,下车后又步行了几里路,天黑以后才回到她家的村子。

五娇想都没想,便径直来到了董永的家。一进门,就看见董永闭着眼睛蜷缩在竹床上,一朵微弱的烛火在床头轻轻地抖动;烛光映照着他毫无生气的脸,蜡黄蜡黄的。来给五娇开门的董永的妈妈想把他叫醒,五娇示意不要叫。看见董永的那一刻,五娇的心似乎都化了,化成了一摊水。那一刻,她心里的种种感觉:心疼,思念,怜悯,恐惧,委屈……都一古脑地拥出来,拥到眼眶,变成了泪水,刹那间喷涌而出,仿佛打开了一道闸门,不可遏制,遏制不住……

就在这时候,董永醒了,看见了五娇,满眼的惊异。

五娇在村子住下来,每天到董永家里去,服侍他。看他一天天见好,她心里充满了喜悦。

一住住了一个多月。

后来,她给文工团去了一封信,明确表示自己不想回团了。还找了一些借口,说自己觉悟低,不适合在那里工作,还说自己的父母老了,需要她在家里照顾。总之诸如此类吧。

这中间还有一些过节儿,就不说了。

又过了一年,五娇和董永结了婚。那场婚礼十分热闹。应大家的要求,五娇还在婚礼上唱了几首咸水歌——就是当年她在赛歌会上唱的那几首。

再过一年,五娇和董永生了一个女儿,小名叫善丫,大名叫董善丫。

据董善丫说,她母亲后来曾经好几次跟她提到过一个人,姓简,还说那个人在五七年犯了错误,最后死在了粤北山区的一个林场。唉!——她说母亲每次提到他都充满了愧意。

(原发于《长城》2010年第2期。)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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