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鲍十 的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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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说/冼阿芳的事  

2012-09-07 13:19:22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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冼阿芳的事

(短篇小说)

 

鲍十

 

 

 

冼阿芳的事,都是生活中的琐事……

冼阿芳是广州的“村”里人。这里所说的村,是指城中村。近些年,各地的城市都在扩大,有些原来位于城郊的村庄,陆续被扩进了城市的版图。城中村就是这么来的。在广州,比较著名的城中村是石牌村、杨箕村、猎德村等。就说石牌村吧,可能在全中国都有些名气的。我认识的一位作家,一度就住在那里,后来他写了一部小说,叫《石牌村的梦》,曾一时风行。小说写了几个从外地来到广州的女子,租住在石牌村。她们有的做文员,有的在超市收银,也有专吃青春饭的,总之五花八门。小说写了她们的辛苦、困厄、内心的挣扎。在作者笔下,这里是混乱的,拥挤的,处处都是“握手楼”、小档口、小食店、发屋,窄窄的巷子里人来人往,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和烂菜叶的味道,充满了浓厚的饱含着欲望和企图的气息。读来甚有意味。

冼阿芳的村叫上梅村。

跟上述几个村不同,上梅村是近几年才被扩进来的。另外,这里与市中心的距离也要远一些,不像那几个村子那样“发达”。也没有那么多的握手楼,没有那么多的发屋和小食店。除了村子四周忽然间疯长起来的一些高楼,再就是通了几路公交,本身仿佛并没有多大的变化。祠堂还是先前的祠堂,街巷还是先前的街巷。街巷上走动的,也多半是原来的老街坊、老邻居。可实际上,变化还是有的。比方,几年前就开了一间连锁超市,规模虽不是很大,但也够气派了。此外就是街上陆续出现了一些外地人,大概齐是来广州打工的,可能也有做生意的,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,最初三五个人,接着几十个人,都在村里租了房子,一早一晚,便会看见他们匆忙的身影。不过,变化最大的,还是大家改变了生活方式。他们原本以种菜为生,现在不用种菜了。

冼阿芳,现年51岁。她属于那种随处可见的人,就是说,很平常。长得有点儿男人相,主要是嘴巴比较大,说话的声音也像男人,粗粗的,颧骨也要比一般人的高,整个脸上,只有眼睛是好看的,大大的,即便现在看来,也是很有神采的。穿着也极其普通。若在夏天,就穿一条长裤,如果没有特别的活动,则只穿一双塑料拖鞋(像许多广东人那样)。据说她从未穿过裙子。尽管已经50多岁,身体还很结实的,只是越来越瘦,几乎骨相毕露,肘部和手掌的关节都很突出,却显得很有力气。头发也早就花白了,她也懒得打理,不像有些人经常焗焗油什么的,她说没有用。“仲以为自己系后生女啊?又唔是去相睇,我先唔想乱咁洗钱呢……”她对儿女们说。这是地道的广州话,意思是,还把自己当少女啊?又不用去相亲,我才不想浪费那个钱呢!

冼阿芳有三个子女,可她跟他们的关系都不是很和睦。三子女中最大的是女儿,老二老三是儿子。女儿叫邝美芬,儿子一个叫邝柏泉,一个叫邝柏松。按说儿女们都算争气。女儿邝美芬,大学毕业后考取了一所公立中学的教师职位,做英语老师。邝柏泉考取了医学院,很快就要毕业了。邝柏松稍差,初中毕业后读了个技校,现在一家卫浴物品公司做销售,家里人戏称他为“马桶王子”。冼阿芳跟子女间的矛盾——如果可以称为矛盾的话——主要是因为她爱唠叨,唠叨起来就没个完。一个经常性的话题,是说他们懒,诸如不知道做事情,不洗菜,不洗碗。如果你做了,又会说你没做好,洗完碗没有擦干,或东西放置得不整齐,她自己还要重新做一遍。另外一个话题,就是责怪美芬找对象不积极,不相亲,不拍拖,把自己当成个大小姐,什么人都看不上。在冼阿芳家,每天傍晚是最热闹的,大家都回到了家,做饭,吃饭,再就是听冼阿芳高喉大嗓地训话。除非实在忍无可忍,在冼阿芳训话时,三子女都不会吭声儿,因为他们了解她,知道她刀子嘴豆腐心,知道她“强势”惯了,有话就要说出来,天不怕地不怕,惹不起。

他们知道,爸爸在世的时候,都要让她三分的。家里的各种事情,无论大事小事,哪怕买一毛钱的东西,都是她跟爸爸商量后才能买的,不然她就会不高兴,就会吵。有时候还会吵得很凶。在他们小时候,有一次,爸爸跟几个村民去市里,办完事情后,跟同行的人去一家新开的商场闲逛,恰巧商场正在搞促销,爸爸看见一台立式电风扇,原价200多,现在才98元,别人又撺掇他,说广州天气这么热,你家连一台电风扇都没有,也太辛苦了吧等等。他就动心了,最终咬咬牙,还跟别人借了几十元钱,买下抱回了家。一到家就马上组装。费了好多的心思才组装好(孩子们一直在围观),正想插进插座试一试,冼阿芳从田里回来了。冼阿芳看了看,最初没言声儿,出去转了一圈儿,等到再次进来,才压着火气问,这个风扇多少钱买的?!爸爸感觉到了她的火气,怔了一下说,这是打折的,原价二百多块……我九十八块就买了。冼阿芳的声音马上大起来,九十八块不是钱啊!爸爸说,他们都说,九十八够便宜了。冼阿芳说,他们说?他们是你的阿爸和阿妈啊?你凭啥听他们的……爸爸大概觉得面子上过不去,声音也变大了说,我买了就买了,不用你管我!冼阿芳立刻出了屋门,很快又噔噔噔地回来了,手上多了一把切菜刀,直指着爸爸的脸,带着哭腔吵嚷起来,邝守林你个鬼!你嫌钱腥啊是不是?这么多年没风扇,你都没热死!你以为你是老板啊!我起早贪晚,做生做死,一年才赚几个钱?这么贵的东西你说买就买,讲都不同我讲一声!你根本就不把我当人看!干脆你把我杀了吧!杀了吧!嚷着嚷着还哭了,鼻涕一把,眼泪一把。

邝美芬和两兄弟,当时都被吓呆了。

看见冼阿芳哭,他们几个也哭起来。

年纪最小的邝柏松,跑过去抱住了妈妈的腿。

这件事情发生后,爸爸蔫儿了好长一段时间,整天低眉顺眼的,一副后悔不迭的样子。

邝美芬和两兄弟,至今对这件事记忆犹新。

至于那个电风扇,却至今还保留着——不过早就不能用了。

 

 

冼阿芳讲的没有错,当时他们家确实没有什么钱。可要说有多么穷,那也不见得,不过日子还是很紧巴的。邝美芬还记得,在她小时候,是很少有新衣服穿的,一件衣服要穿几年,穿破了就补一补,大的不能穿了,还要改一改给小的穿。还有吃。妈妈是向来不给他们买零食的。果冻啊,鱼片啊,雪糕啊,巧克力啊,甜筒冰激凌啊……姐弟几个从来没尝过。美芬6岁那年,曾经单独跟妈妈去过一次东圃镇。东圃镇原叫东圃公社,属这一带的繁华之地。走在街上,随处可见卖吃食的摊档,雪糕、冰激凌什么都有,除此还有章鱼丸、烤肉串、萝卜牛杂。……看见这些,美芬连路都走不动了,眼睛滴溜溜地绕着那些东西转。以往的经验告诉她,妈妈是不会买给她的。当然她也心存幻想。关键是她太想吃了,于是想了种种办法,比如故意在某个摊档跟前用力拖妈妈的手,又在某个摊档前故意跌倒了。见妈妈始终不理会,最后竟然放声大哭,还一屁股坐在地上,一边哭,一边看着妈妈的脸。可妈妈非但不给她买,还把她拉起来打了几巴掌,边打边厉声说:“你个衰女!睇你仲猴唔猴吃!”用普通话说就是,你个坏孩子,看你还馋不馋!美芬是知趣的,知道自己不会得逞,为了少挨几巴掌,立刻就不哭了。好在后来,也许妈妈不忍心吧,终于花5分钱给她买了一根雪条。雪条就是冰棍,雪条是广州人的叫法。——这件事,在美芬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
那时候,上梅村还不是城中村,村里人都以种菜为生。冼阿芳家也是如此。当年她家的几亩承包田,全部种了菜。菜,就是他们的生活来源。一家人的吃喝穿用,全靠菜来解决。广东年均气温高,蔬菜种类多,细数起来,有一长串的名称:菜心、菜花、西兰花、水东芥菜、通菜、苋菜、莜麦菜、潺菜、生菜、大白菜(广东叫少菜)、奶白菜、花椰菜、椰菜(北方叫包菜或大头菜)、油菜、芹菜、四季豆、丝瓜、节瓜、苦瓜、黄瓜、茄子、西红柿、元茜(即香菜)、韭菜、葱、姜、蒜苗、圆椒、辣椒、芋头、粉葛,等等。这些菜,冼阿芳家几乎都种过、卖过。需要说明的是,由于种类不同,这些菜的生长期也不一样,有的长,有的短。短的一两个月就长好了,长的则几个月不止。要想经常有菜卖,就必需做好调配。哪样先种,哪样要迟几天,以及这个菜卖完了,接下来要种哪样菜。在这方面,冼阿芳可说是个行家,时机把握得非常好。她家的菜,总是可以不断流儿地拿到菜市上。另外哪样菜是人们常常要吃的,也就是家常菜,需要不断地种,哪样菜在哪个时候需求量会增加,届时要多种一些,她也心里有数。比方广东人过年一定要吃生菜——因“生菜”和“生财”是谐音,且要带根的(广东人称作“有头的”),意为财源不断,有头有尾——每年春节之前,就要大量地种。不过有一点,就是要算准时间,不迟不早,在过年前的一两天,保证可以上市,那才会卖得好。再比方辣椒。以前这里是很少种辣椒的,因为广东人不喜吃辣,但是近年有好多外乡人来广东做事,有些人特喜欢吃辣,辣椒的需求量也就大起来。冼阿芳是较早看到这个“商机”的人,以后她家便年年种辣椒,一连种了好几年。

种菜很辛苦,这个自不必说。从整地开始,包括下种(以及栽植)、施肥、除草、杀虫、直到收获,每个环节都要很细心。其中最辛苦的是两个环节:一个是收,一个是卖。收菜时每天都要起大早,凌晨两三点钟就要从家里出发。来到田里后,需先用一把割菜刀,仔细地把菜割下来,一束一束地捆扎好,再放在河里过一下水,以保持新鲜(另外也可增加重量)。最后放进担在自行车后边的两只竹篓里,——那竹篓相当大,每只能盛百十斤青菜,还要摇摇晃晃地骑行十几里路,才能到达东圃镇的菜市。这在夏天还好,天亮得比较早,三点钟前后,天色已蒙蒙亮了,天地间清清白白的,割菜、捆菜都能看清楚。冬天就不行了,尤其是从元旦到春节之间,昼短夜长,三点钟还是黑夜,割菜时带上灯才行。早先是用风灯,上面有个玻璃罩,后来又改用手电筒,但都不是很不方便,割菜时要时时移动,后来开始使用一种类似矿灯的灯,把灯戴在头上,这就方便多了。(灯光一闪一闪的,远远看去,就像一只只飞舞的萤火虫。)还有一点,就是冬天割菜会觉得很冷,广东人惯常会说:“好冻啊……”广东的冬天,虽不像北方各省,会结冰下雪,但也是很冷的。那是一种独特的冷,就是所谓的湿冷,冷气会钻到骨头缝儿里,会让人双手关节酸痛。特别是割菜的时候,还不能戴手套,用不了多久,两只手就被冻得麻木了。有时候一不小心,刀子就会割破手指,割得流出血来,还不知道痛(冼阿芳的手,现在还留有很多伤痕)。接下来的一个环节,是把菜送到菜市。送到菜市的菜,一部分会批发给菜贩,另一部分则自己零售。因为批发的价格比较低,所以还是以零售为主。不过零售要辛苦许多。那需蹲在街边,在地上铺一块剪开的蛇皮袋,一直守在那里。有时候运气不佳,会一直守到中午,或者再迟一点,守到下午两点多钟,才能把菜卖完。

偶尔还要躲避“城/管”。

那时候,冼阿芳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多赚钱,赚够了钱好建房子。当时,他们全家一直住着一幢旧房子。那还是冼阿芳跟邝守林结婚的时候,邝守林的父母送给他们的。这是一幢老屋,颇有些年头了,遮风挡雨是没有问题的,只是仄逼了些。房子的四壁,以及房内的设施,都因年久而腐旧了,一有大风大雨的天气,就难免让人担惊受怕。何况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了,男孩女孩还住在一间屋子里,也越来越不便。还有一点,这时村里已有不少人家儿建起了新房,且都是几层的小楼,新砖新瓦,铝合金的玻璃窗,厚实的防盗门,地面和楼梯铺着瓷砖……。其实,冼阿芳早就到几户相熟的人家“参观”过了,眼馋得不行,心里暗暗发狠:我也要建这样一幢楼,让全家住得舒舒服服的,让孩子们每人一个房间!她也向人打听过,建这样一幢楼要用多少钱,有人说要二十万,有人说如果仔细点儿,十多万也拿下来了。听见这话,她心里咯噔一下,立刻就不说话了,事后想起,还不免乍舌。心想这十多万我到哪年哪月才能凑够数啊!但是,这个念头,建新房的念头,一直支撑着冼阿芳,她想尽了各种办法,一毛一毛地存钱。

从大的方面说,要想多存钱,不外两个途径,一是扩大收入,一是控制支出。

说起收入,他们只有种菜这一项。这似乎没什么好说的。但如何把菜卖出去,且要卖得好,使价值最大化,减少损耗,还是有些讲究的。冼阿芳做到了这一点。也就是说,她总能把菜卖到最好的价钱,获得最大的收入。具体说来,她有这样几种做法:第一,她会想方设法占到一个好的位置。如果卖菜的人很多,好位置是非常重要的,这个道理谁都明白。有时候,为了一个好位置,人们甚至会吵架。当然,因为他们都是流动的菜贩(广东人称其为“走鬼”),好位置并不是经常有的;第二,她的菜卖相好。在卖菜之前,她都会把菜进行精心捆扎,然后一捆一捆地摆放在摊位上。捆扎时,她会把打蔫儿的菜叶去掉,因此看去又干净又整齐;第三,她会主动跟买主搭讪,用他们的话说叫“捞人”。只要有人从摊位前经过,她都一定会主动说:“老板睇下我的菜啦……买不买都无所谓嘎……”意思是,老板看看我的菜,买不买都无所谓的。这当中,有的人可能会不理不睬,她也并不在意,但也有人因此就过来了,这才是重要的;第四,她会夸赞自己的菜。买菜的人过来之后,一般都会看一下菜的状况,翻拣翻拣,看看品相如何,是否新鲜。这时候,她都会趁机夸自己的菜:“这菜好新鲜嘎……都是自己种噶……无施过农药……好嫩噶……”如果这人决定买她的菜,在给菜称重的过程中,或者在给对方找零钱时,她还会说几句话,诸如“以后就买我的菜吧,我天天来的……”,“老板一睇就是坐办公室的,吃多青菜对身体好啊……”

据邝美芬讲,在读小学的时候,包括读后来初中,在寒暑假期间,她经常跟妈妈去卖菜,见识了她卖菜的一些事。妈妈的一些做法,让美芬很尴尬,觉得没面子。美芬记得,在她读初一那年,在一次跟妈妈去卖菜的时候,遇见了他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。这老师是个女的,30多岁,因为美芬学习刻苦,守纪律,成绩好,她比较看重她。那天是老师先看见美芬的,就走过来了。老师还热情地叫了美芬一声:“邝美芬!”美芬一看见老师,马上从小木凳上站起来,红着脸说:“老师好!”美芬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,但她断定她不是来买菜的,也许是偶然从这里经过吧。老师来到他们的摊位跟前,又对美芬说:“美芬帮妈妈卖菜呀?暑假有没有出去玩啊?”美芬小声回答说:“是啊……没出去……”老师哦了一声。这时妈妈插了进来,不失时机说:“是阿芬的老师啊?买点菜啦……”美芬看见老师愣了一下。妈妈似乎也看见了,马上改口道:“不用买,不用买,送给你的……”说着迅速拿起一捆青菜,递给老师,“这些……够一餐了……回去炒一炒……”老师看了看妈妈说:“你们这么辛苦……”一边说一边取出钱包,拿出5元钱,放在妈妈手上,随即拿起那捆菜,便转身离开了。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对美芬说:“美芬别忘了写暑假作业……”美芬慌不迭地答应道:“哎……”美芬当时又羞又气,待老师一走,马上就厉声对妈妈说:“你可真丢脸!……”气得差点儿就要哭了。没想到妈妈却说:“嗨……反正她都要吃菜的啦,买谁的不是买?买我们的还好过买别人的,我们不会骗她……”美芬说:“你敢讲没骗?你那点儿菜值5元钱吗?”妈妈说:“那是她自己给的,我又没问她要……”美芬还想说什么,妈妈没让她说。“好啦好啦,你以后好好听她上课就行了……”那以后好几天,美芬都没跟妈妈讲过话。

而说到控制支出,简单说就是要“省”,要节衣缩食,要斤斤计较。这方面冼阿芳也不含糊。家中的生活用品,锅碗瓢盆,油盐酱醋,香皂、肥皂、洗衣粉,总之所有用得着的东西,她都要亲自去买,买的都是最便宜的。其他方面,比方孩子们的学习用具,钢笔、铅笔、圆珠笔、橡皮、本子、文具盒,包括书包,她也要亲自去买,当然也都是最便宜的(她还有个规定,所有的东西都要以旧换新,就是说,要用到不能用的时候才可以换)。那时村里已经开了几家“士多店”(即小卖店),她很喜欢到士多店去买东西,一来开店的都是乡亲,她跟他们都很熟悉,二来这里的东西比较便宜。而最关键的是,在这里买东西可以讲价。说到讲价,冼阿芳可是个行家里手,绝不含糊的。买任何东西,哪怕是一根圆珠笔芯,她也要跟人讲价。她有个理论:讲不讲是你的事,只要你讲了,你就有机会,至于能不能讲下来,那则是另一回事了,可如果你不讲,那就是你自己找亏吃。她还有个口头禅:“拣输行头,惨过败家。”用普通话来说就是,吃亏抢先,惨过败家。不知道多少次,她对美芬等三姐弟讲过这个话。由于她买什么都讲价,最后弄得人家都不愿卖给她东西了,常常给她脸色看,一见她进来就会说,今日不讲价了哦,要么就不卖你东西了。她一时有点儿尴尬,讪讪地说,做生意嘛,赚个人气也是好的,我就算帮你赚人气了,呵呵……

总之,在这方面,冼阿芳是出了名的,整个上梅村无人不知,为此有很多人在背后讲她的闲话。这些话当然会传到冼阿芳的耳朵里。不过她似乎并不在意,该怎么做还怎么做,遇到利益相关的事,仍然分毫不让。就连美芬的同学,在闹别扭的时候(平时还好),也会取笑她,叫她“悭女”(美芬开始还不知道什么意思,后来查了字典,才知道悭就是吝啬)。这让美芬觉得很恼火,还因此跟同学打过架,有一次把衣服都扯破了。同时,美芬对妈妈的种种表现,也越来越反感,说她“全身上下每一条布丝里都充满了庸俗的气味”,“每天只想着钱钱钱”(邝美芬的日记)。加之那时她正处在青春叛逆期,曾经无数次跟冼阿芳吵嘴,再就是生闷气,还若干次在日记里说“我点解会有咁嘅阿妈?我憎死佢!”译成普通话即是,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妈,我讨厌死她啦。最严重的时候,还萌生过离家出走的念头。

在初二的下学期,某个星期天,美芬,她竟然真的离家出走了。而且,出走前还做了充分的准备——前一天晚上,她就把仅有的一件用来换洗的衣服和一条短裤放进了书包,还有积攒了多年的几元钱。吃完早饭,她就坐上了去市里的公交。这是她早就盘算好的,她要在广州应聘个“工作”,最好是管吃管住的,自己赚钱养活自己,再不跟着妈妈丢人现眼!记得那天,她坐车来到广州,在一个看上去很光鲜也很繁华的地方下了车。不过,尽管以前她跟同学来过这里,可现在她才发现,她对这里并不熟悉,更不知道怎样去找工作(实际上,一下车她就傻了眼)。后来她鼓足勇气,去问了几个餐馆,包括酒楼,不料都没有成功。他们或者是嫌她瘦小,或者问她有没有担保人,总之最后都是摇头作罢。只有一个小餐馆有意要她,可那个老板长相猥琐,一双眼睛色迷迷的,不像个好人,一开口就叫她“小妹妹”,还伸手托住了她的下巴颏,把她的脸极力向上抬,吓得她心都不跳了,浑身抖个不停,磕磕巴巴地说,我,我要,去厕所……说罢转身就逃,几步就跑出了餐馆,来到街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以后就不敢再问了,想想都觉得后怕,一直在街上转悠。中午买了个面包,另加一瓶水,花了四块多钱,坐在街边吃了。但是还不想回家,下午继续在街上逛荡,一边思虑自己该怎么办,总是拿不定主意,又不甘心。直到天快黑了,一些商铺已经亮起了灯,心想家里一定在吃晚饭吧,肚子不由有些饿,算一下身上的钱,还够再买一个面包的,不过坐车的钱就不够了。这样又过了一会儿,回家的念头竟越来越强烈,最终心里一“软”,坐上了回家的车。那天,她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钟了,又累又饿的。进门时妈妈正在收拾厨房,一看见她,立刻斥骂道:“你个死妹钉……咁晚先翻屋企!去佐成日!有无食饭啊?无食快滴食!食完就去洗碗啊……”意思是,你这个死丫头,这么晚才回家……吃没吃饭啊?没吃赶快吃,吃完把碗洗了。她喉咙一哽,差点儿没有哭出来。

 

 

苍天不负苦心人。经过多年的积累和准备,冼阿芳家到底建起了一幢小楼,三层,总面积300多平方米,三楼还留好了“茬口”,打算将来有必要的时候再接起一两层(比方儿子结婚什么的)。这是冼阿芳的主意,是她跟邝守林商量之后做出的决定。当时冼阿芳说,我们手里没那么多钱,建三层有富余,建四层肯定不够,还是先建三层吧,家里总得有点儿余钱啊,不然一旦用钱怎么办呢?病了灾了的,总不能朝别人借钱吧!邝守林点头称是。房子建了9个多月。整个建房的过程,从挑选建房的材料,到物色施工队,再到对建房过程的监工,包括后期的装修,总之一切琐细的事,基本都是冼阿芳一个人在张罗。因为这时邝守林已经病了。

那个病来得突然。那是在一天早上,大概8点多钟,两夫妇刚刚从暂时租住的房子来到建房的工地,邝守林忽觉喉咙一热,还没完全反应过来,就呕出了一口鲜血。冼阿芳吓坏了,赶紧把他送到了医院。医生给邝守林做了检查,并没查出什么问题,只说人太辛苦了,内心郁结,有燥火,在医院打了几天吊针,又开了些口服药,就让回家休养。其实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(后来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)。回家以后的邝守林,几乎什么都不能做了,好像浑身没有一丁点儿力气,稍微动一动,就要喘好久,还不停地出虚汗,因此只能整天躺在床上。建房的事也只好撒手不管。只有到了晚上,冼阿芳回来以后,才会跟他讲一讲这一天都发生了什么事情,有些事再征求一下他的意见,问问他有什么主意。邝守林因为有病,心情不好,偶尔还会为什么事情大发脾气。冼阿芳一改从前的习惯,一遇到这种情况,很快就不吭声了,连声说,就按你说的办,就按你说的办……在那9个多月的时间里,真把冼阿芳给累坏了,也忙坏了,整个人就像脱了一层皮,变得更黑更瘦(除了建房,她还要照顾菜田呢)。可房子毕竟建起来了,一家人搬进了宽敞的新居。对冼阿芳来说,这才是最重要最有意义的,再苦再累也值了。

搬进新房那天,一家人吃入火饭,吃火锅(广东人叫打边炉),全家人都特别高兴,简直有点儿兴高采烈的意思了,邝守林虽然身体不好,也强撑着坐在桌前,不时呵呵地笑两声,也许是太高兴了,脸上还出现了少见的红晕。冼阿芳像往常一样,张张罗罗的,往火锅里加水、续菜。在吃到一半的时候,冼阿芳突然离开了饭桌,起初大家都没在意,以为她上厕所了,或者去了厨房。可是半天她也没回来,邝守林就让美芬去看看。美芬先来到厨房。一进来她就看见,冼阿芳正在那里哭。看见美芬,冼阿芳愣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说。美芬后来想,她是因为高兴才哭的吧……

后来有一次,冼阿芳对三姐弟说,你们的老爸也是很能吃苦的,当年他隔几天就要骑车到杨箕村的养鸡场去驮鸡粪,驮回来的鸡粪发酵一下,上到田里,菜就长得好,可以多卖钱呢!三姐弟听见这话,同时静默下来,似在遥想什么。当年的杨箕村还不是现在的样子,就跟如今的上梅村一样,是广州的近郊,有好多的养鸡场,因为他们的一个姑妈家在那里,他们去玩过,都有印象。他们也都看见过爸爸驮着鸡粪回到家里的情形:只见他浑身是汗,小褂儿都贴在背上了,坐在自行车的车座上,一脚一脚地踩着脚蹬子,车后架上挂着两只装满鸡粪的箩筐,晃晃悠悠地去了储粪坑……

在冼阿芳这样说的时候,邝守林已经不在人世了。

邝守林是在新房建好四个月后去世的(当时邝美芬正在读高三)。他最后被确诊为咽喉癌,去世前又在医院住了几个月,每天做“化疗”,服用各种抗癌药,可到底也没治愈。到了晚期,偶尔还会大出血。说不上什么时候,突然就会从嘴巴和鼻孔涌出血来,量很大,要用脸盆接。去世前,人已经瘦得不像样子,眼窝深陷,骨节突出,皮肤蜡黄,十根手指变得又长又细,状如枯枝。当时全家人轮流着来陪护他。冼阿芳因为还要操持家里的事,不能整天呆在医院,但只要一有空儿,就会赶过来。在做完了该做的事——诸如给邝守林擦脸擦身体、喂他吃饭、换衣服、换床单、处理大小便、偶尔还剪胡须剪指甲……之后,便会坐在邝守林的身边,握住他的一只手(有时左手,有时右手),跟他说话儿。两个人嘀嘀咕咕,不知道说些啥。当时邝守林已经不大能吃东西了,但是冼阿芳还会调着样儿给他做好吃的,蒸排骨、剁肉饼、清蒸草鱼、云耳蒸鸡……况且医生说多吃有营养的东西对病情有好处,可以增加抵抗力。尽管邝守林每次只能吃下一点点。在邝守林去世的当天,冼阿芳还给他煲了一锅花旗参木瓜排骨汤。可惜的是,她刚刚把汤提进病房,邝守林还没来得及吃,就突然出现了状况,马上被推进急救室,不到一个钟头就去世了。等在急救室门口的冼阿芳,一听到邝守林的死讯,当即大喊了一声:“邝守林!”然后便瘫到在地,晕厥过去。当时三姐弟也都在场,他们立刻就哭起来。后来,全家人到病房收拾邝守林的遗物(以便把病床给别人腾出来),发现那个盛汤的保温饭盒还放在病床的床头柜上,外面套着一只塑料袋,塑料袋的上边打了个结。……第三天,邝守林被火化了。整个过程冼阿芳都没再哭。只是在回到家里以后,一连几天(好些天),她会对着邝守林的相片说:“我地咁多年……你唔喺度了,叫我点算啊?”意思是,我们这么多年,你不在了,我可怎么办啊?说完会流出眼泪。

就在那一年,邝美芬考上了大学。那所大学就在广州,是一所师范学院。考试时间是在邝守林去世后两个多月。邝美芬说,可能因为耽误了一些复习的时间吧,她考得不是很理想。但她仍然比较满意。重要的是,她觉得这件事冲淡了家里悲伤的气氛。接到录取通知书以后,冼阿芳就开始帮美芬准备行李,包括被褥、床单、衣服、鞋袜、背包、牙具、毛巾等,能接着用的就拆洗一下,实在不行就买新的。在美芬上学的前一天,吃晚饭的时候,冼阿芳说:“你爸要是再迟几天……就知道你考上大学啦……”美芬心里震动了一下。冼阿芳又说:“你爸他……读书就读到小学,同我一样。可他学习不好。不是他不聪明,是对学习无兴趣,觉得读书无用,又费钱又费时间。读了五六年书,写信都写不明。……那时有个人介绍我们相亲,见面之后大家都留了地址,他一到家就写了封信给我,写得好长呢,一张作文纸。信里讲对我的印象好好,说我好白净,说他好想同我结婚生仔……意思是好的,就是错字太多了,不通顺。搞到我猜了一整晚,才明白了他的意思……”冼阿芳说到这儿,竟然低下头,轻轻笑了一下,很羞怯很甜蜜的样子。看见冼阿芳的笑,邝美芬心里一时既安慰又酸楚,几乎流下泪来。安慰是因为她认为妈妈总算缓过来了,酸楚呢,则因为她发现妈妈仍然沉浸在她与爸爸的生活里。

接下来,在美芬读大三的时候(恰在这一年,邝柏泉也考上了大学,是一所医学院),家里又发生了一件事,一件很大的事:上梅村被并入了广州市。最初是召开了两次村民大会,区里还来了干部,从前的村长在会上讲了话。他说,由于城市发展的需要,我们上梅村就要并入广州市了,从今以后,我们就是广州人了。接下来,由民政局的人宣布,自此取消上梅村,成立上梅居委会。个把月后,又来了一些穿工装的人,踩着自己带来的梯子,在每一家的房门上方都钉了一块蓝牌子,巴掌大小,上面印着字,诸如“上梅一街××号”,“上梅二街××号”……看去很是悦目。其中最大的改变,是把原来各家各户的责任田收归了村里,由村里统筹使用,并参照其他城中村的做法,成立了一个“股份合作经济联社”,具体负责一应经营事宜,村民则可享受土地及各项收益所给予的分红,并且制定了分红的细则。对于这个变化,有些人是高兴的,那主要是年轻人,他们觉得,现在自己终于有了城市户口,从此就跟那些城市仔一样了,就无需种菜为生了,就可以摆脱世世代代在土里刨食的命运了,此外也可以大大方方地穿时新衣服而不被父母骂了,因为我是城里人了嘛。另有一些早早就开始做生意的人,他们也是高兴的,他们有的开小工厂小作坊,有的开公司开商店,本来已很富裕,早就不以土地为生了(土地租给了其他村民),这样反倒省了一份心,可能还对业务有好处。当然也有人不高兴。不仅不高兴,甚至很恐慌。这些都是以种菜为生的人,没有其他本事,家里也没有多少积蓄。他们很担心,一旦没有菜种,光靠分红,能不能养家活口?另外,一旦不种菜了,他们每天该干些啥?

冼阿芳就是其中一个。

那几天把冼阿芳给愁的……她是饭也吃不下了,觉也睡不安了,整天在那儿胡思乱想,想又想不出个所以然,只能干着急。后来实在没主意了,就在一天晚上,给邝美芬的宿舍打了一个电话,讲了开会的事,讲到后面,居然还抽泣起来。邝美芬很着急,但因为不了解情况,一时也不知怎么办好,只好对冼阿芳说,等我回家再仔细说吧。当时邝美芬一个月才回一次家,按说她可以每个周末都回家的,学校离家本来不远,来去坐公交就行了,但她一直没那样做,她是个心里有数的人,不想浪费这个时间(一回家就不能学习了),另外也可以少听一点儿冼阿芳的唠叨,避免跟她发生摩擦。

这个星期五的晚上,邝美芬回到了家。一进家门,就见冼阿芳一声不响地在客厅里坐着,眼神呆呆地望着窗外,听见门响,马上转过脸来说道:“咋这么晚才回?”邝美芬一边换拖鞋一边说:“学校有事,辅导员不让走。”冼阿芳说:“学校能有啥事?你就是对家里的事不上心!”邝美芬不由有些生气,说:“有事就是有事,我骗你干嘛呢!”冼阿芳说:“学校多热闹啊,又有男同学,多开心啊!”邝美芬说:“你再这样讲我就回学校了!”邝美芬这样一说,冼阿芳才不吱声了。母女都安静下来。过了片刻,冼阿芳突然说:“你说,现在我们咋办啊?”邝美芬没有马上说话,停了停才说:“你都没同我讲咋回事,一回来就同我吵……”冼阿芳笑了一下,似有些歉意,然后讲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,讲了很长时间。讲完后,望着邝美芬,等她说话。邝美芬想想说:“这事谁也没办法……”冼阿芳说:“我知道没办法啊……”邝美芬说:“你刚才讲分红,他们没讲咋分吗?一年能分多少钱?”冼阿芳说:“他们讲是按人头入股,没讲分多少钱。我也问过别人,都说不清楚。有的讲以前的城中村,杨箕和猎德,好似都不错,钱分得很多。我们这里就难讲了,就要看有没有人用我们的地了……”邝美芬略想了想说:“我明白了。那可能不会很多,我们这儿位置偏,不会开发很快的……”冼阿芳说:“就是啊……那我们可咋办啊?”邝美芬说:“我也不知道咋办,实在不行我就退学吧,去广州打工……有阿泉一个人读书,就得了……”冼阿芳说:“你真这么想的?”邝美芬愣了一下,看看冼阿芳,没说话。过一会儿,冼阿芳轻轻地摇了摇头,说:“唉,你差一年就毕业啦……”邝美芬心里一动。

 

 

到了第二年,果然不能种菜了。

不能种菜的冼阿芳,曾经想过去做好几样事情,想过开一个鲜肉档卖猪肉、想用自家的房子开一间士多店、想过做凉粉卖凉粉、想过卖水果,但都因为种种原因——诸如,有的需要资本,可家里却拿不出那么钱,有的因为没经验,不敢轻易做——都没有做,最终找到了一个帮人换煤气的营生。

说来那也是偶然。就在那段时间,冼阿芳回了一次棠东的娘家,去看望她的哥哥嫂子。哥哥嫂子跟她一样,也都老了,几个人一见面,都感觉很亲切。哥嫂特别热情,一定要留冼阿芳吃晚饭。吃饭的时候,冼阿芳说起了她最近遇到的难处。一起吃饭的侄子听了说,他的一个大舅子,也就是他老婆的哥哥,在东圃镇经营一家煤气供应站,煤气站最近扩大营业范围,在很多地方开设了“代供点”,上梅村那边也会开,如果冼阿芳愿意做,他可以跟大舅子联系一下。侄子还补充说,现在城中村还没发展起来,一时半会儿不会铺设管道,也许好久都要用煤气瓶,这桩生意很值得做,关键是它不用投资,也不用技术,只要肯吃辛苦就行。冼阿芳因为不了解换煤气的具体情况,便询问了一下,主要问了能不能赚到钱,钱怎样的赚法儿等。侄子大概给她解释了一下,说当然有钱赚了,至于如何赚法儿,赚多赚少,他就不清楚了。冼阿芳略微想了想,说她愿意做,让侄子尽快跟大舅子联系。到第二天,侄子就打电话过来,说跟大舅子联系好了,让冼阿芳到东圃镇来,跟大舅子面谈,她陪她一起去谈。冼阿芳急忙来到东圃镇。见面后,大舅子向冼阿芳介绍了代供点的工作性质。据大舅子介绍,代供点主要是赚取劳务费。有要换气的,就去把煤气瓶取来,灌好气后,再给送回去。一取一送,每瓶两元钱(以后可能会增加)。至于赚多赚少,全看换煤气的数量,换的多就赚得多,换的少就赚得少。冼阿芳迅速在心里核计了一下,知道钱不会很多,可她眼下并没别的事情可做,重要的一点是,她想起了侄子说过的话,这不用投资,也不用技术,只要肯吃辛苦就行,而她认为自己是能吃辛苦的。

从东圃镇回来的当天,冼阿芳就按照大舅子介绍给她的经验,找个便宜地方印了一些卡片,一面分两行印了8个字,第一行是“芳姐煤气点”,第二行是“换煤气”,另一面印了家里的电话号码,取出来之后就上街去发。不管以前熟不熟悉(其中有些是在村里租房子的),只要见到人,她就拿出卡片,递给人家,满脸堆着笑说:“换不换煤气呀?换的话就找我。我随叫随到。上边有我电话号码噶……”遇到熟悉的,还会多说几句话,“我以后就帮人换煤气了。别的事情也做不来。最好多多帮衬我啊!”有时候,对方也会跟她说几句话。有的说:“放心放心,大家都是街坊,我一定帮衬你。”有的说:“是呀是呀!总得找个事情做啊,不然怎么办?你这个事情找得好!往后我换煤气就找你啦!”经她一宣传,村里很多人就知道了她换煤气的事。而且,恰巧有几个刚刚把煤气用完的人家,果然打电话给她,让她帮忙换气。换煤气总要有个工具。这个冼阿芳早就准备好了。那天晚上,她就把以前邝守林驮鸡粪的单车推出来,仔细擦拭了一番,给车胎打上气,还给某些部位(车轴和链条等)上了一些菜油,又找来粗铁丝,让邝柏松帮她做了两个铁钩,用来挂煤气瓶。接到电话以后,她马上骑上单车,去到要换煤气的人家,把煤气瓶取过来了。她还准备了一根铁链,一取回煤气瓶,就用铁链串起来,链在一楼的防盗网上,接头处还锁上一把锁,怕被小偷给偷走了。随即就给大舅子打电话,告诉对方她收了几个瓶,让他派车来取。等对方把灌满了气的煤气瓶送回来,她再骑上单车给送回去……

这样,从那天起,冼阿芳就成了一个换煤气的人。

一直到现在。

人们经常可以看见,冼阿芳骑着一辆单车,在上梅村的街巷里穿来穿去,风尘仆仆,身着一件蓝褂子,脚穿一双胶鞋,夏天戴着一顶很大的草帽,冬天扎一条围巾。车子骑得很快,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,车轮遇到路面的坑洼处,便要颠簸一下,有时候很轻微,有时候很剧烈,但她丝毫不以为意。可能是因为她瘦小吧,那辆单车显得颇巨大,用邝美芬的话说,看去就像一辆卡车,还是重型的。另外,在单车的车把上,经常挂着一个环保袋,已经很旧了,里面常年装着一副白色麻手套,一两个蛇皮袋——扛煤气的时候,需把蛇皮袋垫在肩上。

据邝美芬讲,冼阿芳的煤气生意现在越来越好,客户越来越多,每天大概能换二、三十瓶。换煤气的劳务费也涨了,一瓶8元钱(六楼以上的,还要另加两元钱)。冼阿芳好似越来越喜欢做这个事,热情非常高。她也非常忙,整天在外面跑来跑去,有时候正在吃饭呢,突然来了个电话,她会马上放下饭碗,骑上车子就走。如果你劝阻她,等吃完饭再去嘛,干嘛这么急?她就会说,你没听见吗?人家还等着煮饭呢,不然一家人吃什么?迟了他就叫别人去换了!

这期间,邝美芬大学毕业了。毕业当年,就考上了广州市属的一家公办学校,当了一名英语教师(她个人觉得很自豪)。但因为学校不提供宿舍,便又搬回到家里来住了。回想大学四年,她自觉成熟了许多,对很多事情都有了新的认识。比方对冼阿芳的看法,就不再像从前那样了,对她有了更多的理解,还分析了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性格,知道她就是这么一个人,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,知道她那么节俭,那么苛刻,都是为了让将来的日子过得好一点儿,知道她不容易——曾经经历了那么大的痛苦——为此,美芬常常会对她产生深深的同情。在美芬的想象中,冼阿芳这几年已经不像从前了,似乎变得柔和了。可能因为她老了吧?

邝美芬曾经想过,不让冼阿芳再去给人换煤气了,觉得她那么辛苦,觉得自己现在挣钱了,可以为家里做点儿贡献了。有一天,趁着吃饭的时候,她就把这话对冼阿芳讲了。美芬当时说:“妈,以后就别换煤气了,这么辛苦……”冼阿芳最初愣了一下,随即说:“不换煤气我做什么?”美芬说:“找一个轻松的事情做嘛……”冼阿芳说:“做这个我都习惯了。再说,这个很赚钱的,月月两三千哦,做别的肯定赚不来这么多,还很自由……”美芬说:“加上我的工资,钱也够用了吧?”冼阿芳说:“不够!阿泉上学要用钱的……我还想加建两层楼……过几年阿泉阿松又要结婚……”美芬说:“你还想这么多?那是他们自己的事,让他们自己去想……”冼阿芳说:“不想怎么行?都是我的仔,我就是要看到他们都好好的,以后不受这么多苦……你爸那年,也这么跟我说的……”因为说到了邝守林,美芬心里忽然有点儿难过。一时间,冼阿芳和邝美芬都沉默下来。

过了一会儿,冼阿芳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,并且换了一种声调和语气说:“……这些日子事多,还没顾上跟你讲……你大学毕业又找到了工作,下一步就该找人结婚了。以后你不用下了班就回家,学校不是有男老师吗?找时机多跟他们讲讲话。工资也不用全都交家,留一些自己买几件好看的衫。我跟你讲,女人终归要嫁人的,趁着自己年纪轻,还能多选几个,晚了你就没得选了。女人可没有几年好时候,一过气,那就是漏水的船。你听明白了吗?你别不把这个当回事,眼光也别那么高,什么人都看不上,那样不行!我见你一回到家,连个找你的电话都没有,那你还买部手机有啥用处?……”

这种声调和语气,都是美芬以前听惯了的。

美芬听后,第一个反应就是:哦,又来了!

美芬后来曾经想,看来还真是那句话,江山容易改,禀性最难移呀。

 

后记:作品写完了,似乎言犹未尽,还想再啰嗦几句:一、小说中的几个人我都熟悉;除了邝守林,其他人我都见过面。二、记得在最初听到冼阿芳的事情时,我曾经笑得前仰后合,可是笑着笑着,心里却忽然有了一点儿酸涩。三、我还想说,像冼阿芳这样的女人,天南地北都有,大概要数以千万计,她只是她们中的一个。

 

 

刊于《当代》2012年第4期;《小说选刊》2012年第8期转载;《小说月报》2012年第9期转载;被收入《小说月报·2012年精品集》;《21世纪年度小说选:2012短篇小说》(人民文学出版社选编);《中国短篇小说年度佳作2012》(孟繁华主编);《现场:2011—2012文学双年选(短篇小说卷)》(贾平凹主编);《中国短篇小说年选·2012年》(洪治纲编选);《2012年中国短篇小说精选》(中国作协创研部选编);入选“2012年度中国当代文学最新作品排行榜”;2014年被译为日文(译者:関口美幸),译文刊于日本《中国现代文学》总第13期,2014年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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